欧阳风一本正经地伸出三根手指,摇头晃脑道:“每天早上给我端一碗热羊奶,不能凉了,也不能烫嘴——连送一个月,我就考虑教你一招半式。”
阿柔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鸢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轻轻点了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欧阳风将喝完羊奶的碗随手放在廊下的木架上,抹了抹嘴角,正色道:“我们白驼山庄地处边陲,是江湖中的一份子,少不了恩怨仇杀。龙门镇更是混乱不堪,厮杀不断,不会点功夫傍身可不行,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他话锋一转,看向阿柔,笑了笑道:“不过阿柔啊,你这回可看走了眼。”
阿柔一愣:“啊?”
欧阳风抬了抬下巴,指向阿鸢,说道:“阿鸢可不是什么需要从头学起的新手,她可是实打实的先天高手。”
阿柔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阿鸢一番,疑惑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阿鸢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欧阳风解释道:“她学过最上乘的内功心法,却很少练过武功招式,握刀拿剑,所以你从外表看不出来,也不稀奇。”他顿了顿,眼中颇有兴致,道:“阿柔,你跟阿鸢试两手,让我看看阿鸢的功夫底子如何。”
阿柔点了点头,退开两步,拉开架势,朝阿鸢微微一笑:“那便请阿鸢妹妹指教了。不知阿鸢妹妹用什么兵器?”
阿鸢略一思索,道:“剑或是尺,都可以。”她脸上微红道:“不过我从来没有与人对战交手过,阿柔姐姐手下留情哦。”
? 第164章 乾坤大挪移
阿柔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练习用的铁剑,递了过去。
阿鸢接过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后缓缓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姿态端正,气度沉稳,剑尖微垂,呼吸绵长,确实有几分风范。
只是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还是很紧张。
她抬眸看向阿柔,轻声道:“请阿柔姐姐指教。”
阿柔也不客气,微微一笑,剑随身动,一招“玉女穿梭”已如流水般递出,剑尖直刺阿鸢肩头,既不失礼数,又带着试探之意。
剑风拂面,阿鸢目光一凝,脚步轻移,侧身避过剑锋,同时手腕一翻,手中剑以一个极小幅度斜挑而上,竟直取阿柔剑势中的薄弱之处——这一剑干净利落,既不冒进,也不怯战,显示出她对剑理的理解绝非纸上谈兵。
欧阳风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着院中两道交错的身影。
阿鸢果然经验欠缺。
起初交手时,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面对阿柔递来的剑招,应对之间略显生涩,好几次都险些被剑尖点到衣襟。
但她的轻功身法却极为出色,步法轻盈灵动,每每在紧要关头凭借身法堪堪避开,如同一片随风飘摆的落叶,让人捉摸不定。
阿柔几次抢攻都被她险险闪过,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随着时间推移,阿鸢渐渐稳住了阵脚。动作越来越流畅,出剑的角度也开始变得刁钻起来,仿佛身体正在逐渐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
更让阿柔吃惊的是,阿鸢的招式之中,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的路数。
时而大开大阖,带着一股炽烈的气势;时而又圆转如意,仿佛能将对手的力道牵引消弭于无形。
欧阳风认的出来,那是圣火令上的武功,以及乾坤大挪移的运劲法门。
阿柔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原本还能占据上风,到后来竟被阿鸢反过来压了一头,剑势屡屡被对方以巧劲化解,反击也越来越乏力。
终于,在阿鸢又一次以乾坤大挪移将她的剑锋带偏,借力打力,顺势反击逼得她连退三步之后,阿柔猛地收剑,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盯着阿鸢看了两息,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摔,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阿鸢握着剑,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地上的剑,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不知所措地转头望向欧阳风。
阿鸢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我惹阿柔姐姐生气了……我去向她道歉。”
她刚迈出一步,便被欧阳风伸手按住了肩膀。
欧阳风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她不是在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阿鸢一怔,抬头看他。
欧阳风笑了笑道:“你别自责,一会儿就好了。阿柔不是小心眼的人,她只是好胜惯了,最近又心烦意乱,女人嘛,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的。”
阿鸢脸上一红,不知应该怎么接话。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看看她。”
欧阳风迈步走向阿柔的房间,推开房门,闪身走了进去,顺手又将门带上了。
阿柔正坐在窗边,单手托腮,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连欧阳风进来了都没回头。
欧阳风也不说话,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阿柔没接,闷声道:“你来干嘛?看我笑话么?”
欧阳风笑了笑:“我看你笑话干嘛?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输。”
阿柔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愤愤道:“谁输了!我只是……只是没准备好!”
欧阳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对对对,没准备好,是阿鸢偷袭,不讲武德。”
阿柔被他这副敷衍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又转回头去,不理他了。
欧阳风笑道:“擦擦汗,顺便擦擦脸——气鼓鼓的像只河豚,不好看。”
阿柔被他这么一说,更气了。
欧阳风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探头去看她的脸,笑问道:“怎么了?真的在生气输给阿鸢了?”
阿柔没好气地别过脸去,道:“公子明知道我不是生她的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练了这么久的武功,竟然连一个几乎从未拿过剑的妹妹都打不过,一点长进都没有……太没用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叹道:“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这么弱。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打得过那个老东西和那个臭丫头?”
欧阳风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老东西”和“臭丫头”是谁。
当下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在阿柔身边坐下,正色道:“别急嘛。打基础本来就是这个阶段最难熬的事,根基不牢,后面想提升就更难了。你现在的底子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不出三个月,你和阿青一定都能有很大的提升。”
欧阳风自顾自地道:“还有,你知道她练的是什么功夫吗?圣火令上的武功,加上乾坤大挪移。这两种功夫,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绝学,别说你了,就算是我,头一回碰上也得手忙脚乱一阵子。”
阿柔微微一顿,扭过头来,欧阳风继续道:“她能压过你,不是因为你弱,而是因为她的路子太偏,你没见过。波斯最顶级的武学,本就与中原差别很大,换个人来,结果也一样。”
“真要论生死搏杀,你未必会输。但你得承认,单论武学底蕴,她在你之上。”
阿柔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我知道了。”
欧阳风拍了拍她的肩膀,悄悄道:“要不然,我明天教你几手克制乾坤大挪移的法子。”
阿柔眼睛一亮,转过头来看着他:“真的?”
欧阳风眨了眨眼,哈哈大笑道:“假的,我骗你的。还真信,真是个傻丫头!”
阿柔被逗的脸上通红,抓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欧阳风龇了龇牙,语气温柔道:“不管是你还是阿青、阿雪或是阿鸢,不管武功好坏,都是公子最疼爱的丫头。”
“再说了,就算真的输给自己的姐妹,也没什么大不了。天下武学,千奇百怪,各有所长,总会有一天,会遇到你从未见过的武功,你要习惯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绝境困难应对自如才行。如果我是你啊,就会很高兴,因为又长见识了。”
阿柔听了,鼻头微微一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闷声道:“嗯……我去看看阿鸢。她一定以为我生她气了。”
欧阳风露出那副惯常的不正经嘴脸,嘿嘿一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现在都是公子的宝贝丫头,以后还要一起在床上服侍本公子的,要是不能配合默契,那怎么得了?”
阿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狠狠一脚踩在欧阳风的脚背上,趁他龇牙咧嘴之际,飞快地跑了出去。
? 第165章 老友再会
阿柔出门后,欧阳风靠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扇往外瞧了一眼。
只见阿柔快步走到院子里,阿鸢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剑,神情忐忑,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不安地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
听到脚步声,阿鸢抬起头来,急急道:“阿柔姐姐,对不起,我……”
阿柔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然后拉起了阿鸢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阿鸢先是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反手握住了阿柔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已和好如初,手挽着手,并肩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说着话,偶尔还传来一两声轻笑,亲热得仿佛方才那场比试从未发生过。
欧阳风收回目光,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女人呐,真是奇怪的生物。”
他晃晃悠悠走到瑶花所在的房间外,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瑶花躺在床上,胸膛起伏剧烈,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正陷入深沉的幻境之中,挣扎着无法脱身。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心魔和心结这种东西,哪怕是医术通天的人,也无能为力。能解开它们的,终究只有自己。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留下那扇紧闭的房门,和一室无声的挣扎。
………………
楚留香、胡铁花和一点红三人自得知三位女伴被人劫走后,便一路马不停蹄地向大沙漠方向赶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到了兰州城时,已是人困马乏。
楚留香勒住马缰,环顾四周,忽然道:“我记得姬冰雁就在这里。”
胡铁花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问道:“姬冰雁?铁公鸡?”
楚留香点了点头道:“他常年往来于西域与中原做生意,对这片大沙漠的了解,天下恐怕找不出几个人能比得上他。若能请他相助,咱们进沙漠便多了几分把握。”
胡铁花一拍大腿,喜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找他啊!”
三人策马来到姬冰雁的府邸门前,通报之后,出来的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
老管家见到两人,老脸顿时笑开了花说,拱手行礼道:“三位来得不巧,我家少爷去了一趟西域,前几日来信,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大约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便到。”
楚留香闻言,眉头微皱:“一两日……岂不是要等?”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看来是无缘得见了。”
老管家却笑着摆了摆手,拉着二人道:“三位不管是要等少爷回来,还是要继续赶路,总得先吃饭喝水。三位是少爷的好友,多年未见,既然登门了,若不让老奴好生招待一番,只怕少爷回来了也不会放过我。”
楚留香与胡铁花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一点红,三人确实已是饥肠辘辘,当下点了点头。
楚留香拱了拱手,笑道:“那便叨扰了。”
老管家含笑将他们迎入府中,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三人落座,暂且按下心中的焦急,等着用过饭再做打算。
老管家很快就为三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安排他们在后院一处清静的亭子里吃喝。
三人连日奔波,此刻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热的,虽是心中有事,却也暂时放松了几分。
正在此时,姬冰雁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府上。
他刚从大漠归来,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正好,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刚一进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躬身道:“少爷回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有三位您的朋友来访,正在后院用饭。”
姬冰雁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
他朋友向来没有几个,值得老管家自作主张就留下来招待用饭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问道:“谁?”
老管家答道:“是楚香帅、胡铁花,还有白驼山庄的一点红。”
姬冰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整个人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们?这时候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老管家想了想,摇头道:“香帅好像很着急。老奴跟在少爷身边,认识楚香帅也有多年,他向来优雅从容,从未见过他这般焦急的模样,定是有事。”顿了顿,郑重道:“必是要命的大事!”
姬冰雁听完,脸色变了变,喃喃道:“这么一说,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老臭虫最爱惹麻烦,这次怕是又惹了什么大麻烦。可我跟他一起混,又流血又流泪,最后还没占过半点便宜。”他当机立断,转身便要往外走,“既然你已说了我不在,那我就先不回了。”
老管家苦笑了一声,连忙道:“可是……老奴已经说了,少爷就在这一两日回来。”
姬冰雁脚步一滞,回头瞪了他一眼,咬了咬牙道:“那你就说我还没回来。看来,我得出去躲躲。”
他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从后门溜走。
姬冰雁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左右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妥不妥——万一被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却故意躲起来,以老臭虫的性子,怕是能把我的府邸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更麻烦。”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低声道:“反正不管是什么破事、烂事,我都不闻不问不管。吃完饭,送客,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后院走去。
姬冰雁一进后院,便堆起满脸笑容,连连拱手道:“哎呀呀,什么风把三位大驾吹来了!来来来,难得相聚,先喝三杯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执壶,给三人一一斟满,热情得不像话。楚留香几次想开口说正事,都被他举杯打断:“香帅,这坛可是我珍藏了十年的竹叶青,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胡铁花,你这一路风尘,先润润喉!”
“一点红兄,来来来,满上满上!”
三人被他轮番劝酒,根本插不进话去。
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隙,楚留香放下酒杯,正色道:“老姬,我们要去大沙漠。”
姬冰雁一听“大沙漠”三个字,眼皮猛地一跳,立刻举起酒杯又要劝酒,嘴里连声道:“哎呀最近简直忙死我了,账目堆成山,伙计们还等着我发工钱,实在不得半点闲——祝你们一路顺风,旗开得胜!”说着便要起身送客。
楚留香叹了口气,也不拦他,只是缓缓道:“可惜了蓉蓉、红袖和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