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轻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黄色的细线悄然浮现。
那道细线迅速变宽、变高,如同一面从地面升起的黄色巨墙,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推进而来。
吞噬了沿途的一切——天空、云朵、阳光,整个世界都在那道黄墙面前黯然失色。
大沙暴来了!
欧阳风不再多言,迅速来到背风的一侧,又招呼其他人将剩下的骆驼聚拢成一圈,让它们卧倒围成一个半圆。他撑开黑伞,插在沙地中,又扯过一块毡毯盖在众人头顶,压低声音道:“抓紧了,别松手。”
下一秒,狂风裹挟着沙砾,如同千万根钢针一般,狠狠撞上了他们的临时屏障。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昏黄的混沌之中。
天与地的界限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无尽的沙尘在怒吼。
大自然面前,人力终究渺小。
漫天黄沙遮蔽了天日,狂风如怒兽般咆哮,砂砾打在脸上针扎般生疼。
众人紧紧蜷缩在毡毯与骆驼围成的临时屏障之后,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张口便灌满一嘴沙土。
耳边尽是风沙的呼啸,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这场沙暴撕碎、吞没。没有人说话,都咬紧着牙关,更不敢松开手中的绳索与毡毯。
此时此刻,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被这片狂暴的沙漠吞噬得尸骨无存。
欧阳风正低着头,将黑伞死死抵在沙中,忽听耳边一声惊呼——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稀可辨是个女子。
他双目被风沙刮得完全睁不开,也来不及分辨是谁,只凭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探出手臂,一把将那被狂风卷起的人影搂住,顺势往下一按,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在了沙地之上。
那人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便被狂风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躲避着肆虐的风沙。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沙暴终于渐渐平息。
风声由尖锐的呼啸转为低沉的呜咽,最终彻底安静下来。阳光重新洒落,天空恢复了澄澈的蓝色,仿佛方才那场天崩地裂的浩劫从未发生过。
众人陆续从沙堆中爬出来,抖落满身的沙土,咳嗽着、喘息着,清点着彼此的安危。
欧阳风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抖了抖耳朵里的沙粒,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不是阿青,不是阿柔,也不是慕容二,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眼睛明亮如星,牙齿洁白如玉,脸颊上两团浅浅的酒窝,一双大眼配着高挺的鼻梁,腰间别着一柄镶着宝石的短刀,看上去不像是商队中寻常的丫鬟或女眷。
此刻她她正从欧阳风怀中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沙粒,见一个陌生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顿时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如蚊鸣:“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欧阳风愣了愣,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头看向阿青,低声问道:“这是谁?”
阿青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刚才沙暴里被吹过来的?”
那女子见众人都在看她,愈发窘迫,小声解释道:“我……我是商队的人,被风吹到这里……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正说着,姬冰雁也从沙堆里爬了出来,浑身都是沙土,连耳朵眼里都灌满了细沙。
他顾不上清理自己,踉跄着在四周翻找着什么,一抬眼瞧见欧阳风和他怀里的女子,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赶了过来,脸上堆起笑容,急急说道:“哎呀呀,这位是我从波斯买回来的丫头,名叫新月。可是花了不少价钱呢,要是被风吹跑了可就亏大了。多谢多谢!”
姬冰雁一把将新月从欧阳风怀里拉了起来,板着脸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帮忙。”
新月红着脸,微微颔首,转身退到了一旁,默默帮忙去沙里挖人。
欧阳风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有追问,但心中已悄然记下了这张面孔,又看向姬冰雁。
“你说她是你买的丫头?”
姬冰雁见欧阳风又盯上了自己,也不答话,连忙扭过头去,将埋在沙里的商队人员和货物一个一个地刨出来。
有人被沙埋得太深,只露出一只手,他便拼命往下挖,直到将人拉出沙面,确认还有呼吸,才松一口气。
? 第158章 圣火令与圣令使
先要救人,而且要快。
人被埋久了,会被憋死,暂时没死也会随着沙子的流动越陷越深,再也无力挣扎。
众人顾不上喘息,便纷纷扑向那些被黄沙半掩的身影,有的用手刨,有的用铲挖,将一个个将要被沙漠吞噬的生命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姬冰雁再次清点过一遍之后,脸色沉了下来——虽然早有准备,也深知沙漠的恐怖,但仍有数十个体弱或受伤的人,被沙暴卷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站在烈日下,望着空旷的沙海,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走吧。”
阿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姬冰雁一个苦笑堵了回去:“这就是大沙漠,最是无情的地方。”
商队其它人也是如此,眼中虽有痛楚或伤心,但都默默的继续做事。
在大沙漠讨生活,就得适应沙漠的残忍。
不仅是人,货物也有许多被卷上了天,落下满地的零零散散。
想要全部捡起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还能找到的,都绝不能浪费。
西域的东西运到大明,价值翻上百倍,靠的就是这条用命踏出来的商路。
众人默默散开,在沙地上搜寻着散落的货物,将还能用的捡拾回来,装回车上的箩筐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沙漠中显得格外沉重。
欧阳风一行人也正埋头在沙堆中翻捡散落的货物,阿飞却忽然直起身来,脸色一变:“糟了,白灵!”
他转身便往回跑,跑出不过数百步,便见白灵撒着欢从一座沙丘后面跑了过来,一身百色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精神抖擞,半点没有被沙暴摧残过的狼狈模样。
它跑到阿飞面前,打了个响鼻,歪着脑袋,一双大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那眼神充满鄙视:让你们趴着,不听,非要往前跑——看吧,吃亏了吧?
阿飞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你这畜生,倒比我们聪明。”白灵傲娇地甩了甩尾巴,昂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阿柔原本正在挠着白灵的肚子,脸色突然微微一变,快步走到欧阳风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那场大沙暴,把所有蛇素的气味全部打乱了。小金在沙里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欧阳风的眉头拧了起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样一来,要等信息素重新凝聚,至少需要七天。”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白灵。白灵虽然平安无事,但原本它身上背着的清水和干粮全部没了,不用想,其它两匹骆驼肯定也是一样。
欧阳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远处正在收拾残局的众人,道:“跟其他人说一声。我们的水和食物都被沙暴卷没了,没法继续往前走——准备回去。”
阿柔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阿青、阿飞他们。欧阳风站在原地,望着无边无际的沙海,目光沉沉。
那四个丫头,只能希望她们吉人天相了。
……
欧阳风心里揣着一堆疑问,想找姬冰雁问个明白——拜火教的人为何追他,那批货里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姬冰雁从沙暴过后就一直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商队的人把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一会儿蹲在受伤的伙计身边查看伤势,一会儿又对着那几具被沙暴吞噬的遗体默默叹气。
每次欧阳风凑过去想开口,姬冰雁便像是提前察觉了一般,不是突然转身吩咐手下做事,就是抢先一步岔开话题。
“哎,你那批药材我帮你收在第三辆车里了,回头你自己点点。”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差点把老命都搭进去。”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龙门镇?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不然你先走,回头再跟你结账。”
欧阳风一连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滑了过去。
他看着姬冰雁忙碌的背影,眯了眯眼,也不再追问了——反正人在他眼皮底下,总有开口的时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哼,你还能连夜搬家不成?
欧阳风也想起了一件事要做。
当下让阿飞把那些波斯人的尸体,特别是那几个手持令牌的,从沙里挖了出来,仔细检查。
方才在激战中他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以为是拜火教常见的长生牌护卫,但在与他们交手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想差了。
那两个波斯人使用的武功非常奇怪,完全与中土武学不同。
以为从左攻,落点却在身前,以为从右攻,落点又在身后,虚实相间,真里夹假,假里藏真,身法同样怪异到极点。
欧阳风能速胜,是他在交手瞬间就用大梦心经解析了招数,而且那两个波斯人生死战斗经验远远不如自己,境界内力也差了些。
此刻将令牌放入手心,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金属的冷冽中隐隐残留着一股檀香味,是长期供奉于圣坛前才会浸染的气息。
他将令牌翻转,仔细端详上面的花纹与铭文,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接着又蹲下身,翻开那些尸体的衣领,逐一查看了他们脖颈与锁骨处的火红纹身——普通的长生牌护卫只在左肩烙有一枚火焰印记,而这两具尸体胸前赫然纹着一朵完整的烈焰圣徽,正是圣令使的身份标识。
圣火令加上圣令使,这就对上了!
手持圣火令的圣令使,身份非凡,是总教使者,教主的贴身人物,就如同手执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能让圣令使亲自出动,一路从波斯追到西域大漠的,绝不是一般的货物。
欧阳风将圣火令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姬冰雁忙碌的背影,喃喃道:“铁公鸡跑到波斯做了什么?莫不是偷偷跑去勾搭明教教主了?不对——这种事更像是楚留香干的才对。这铁公鸡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钱。”他冷笑了一声,“哼,钻进钱眼里的家伙。”
这次要在铁公鸡身上拔点毛了!
姬冰雁何尝没有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从欧阳风将那两枚圣火令收入怀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一边吆喝着伙计们把最后一箱货物绑紧,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该拿什么堵住那小怪物的嘴。
钱?药材?还是干脆把那个叫新月的丫头塞给他?
可想来想去,总觉得哪一条路都免不了要大出血。
姬冰雁苦着脸,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怪不得都说,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情……唉。”他转过身,正对上欧阳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 第159章 我们算算帐吧
回程的路上,驼铃声声,沙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
队伍的最前方,欧阳风与姬冰雁并行,其他人很识趣地落在远处,留给二人说话的余地。
欧阳风骑在白灵背上,斜眼瞟了瞟不远处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姬冰雁,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姬冰雁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连连点头道:“必须的!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非得全折在那儿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家传金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听上去十分清脆悦耳。
“按约定,首先是对你们救援的感恩费,为此次总货物进价的百分之十。”
他抬眼看了看欧阳风,眼底带着一丝“你懂我也懂”的笑意,道:“你那批货,三十万两,百分之十,就是三万两。另外,我商队这批货总值二十余万,凑个整,抽一成是三万两,合计六万两。”
姬冰雁顿了顿,又补充道:“其次是买命钱。目前商队还活着的一共一百六十八人,一个人头十两黄金,共计:一千六百八十两。”
“辛苦费。从白驼山庄到这里,按每公里百金计费,计一万两。”
“人头税。你们到的时候,波斯人不足二百人,按两百人计算。最高境是先天巅峰两名每个两千两,先天六名每个一千两,其它都按御气期计算,一百九十二名,每个一百两。合计,一万一千九十二两,凑个整,就是一万二千两。”
“合计,八万三千六百八十两。”
他报出一串数字,然后笑眯眯地看向欧阳风,“你看这个数,公道不公道?”
欧阳风听完姬冰雁报出的数字,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只算盘,在手里掂了掂,又拨了两颗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笑道:“铁公鸡果然名不虚传,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将算盘抛还给姬冰雁,语气忽然一转,冷冷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算另一笔账?”
姬冰雁一愣:“什么账?”
欧阳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那两块圣火令,在指尖转了一圈,道:“我想问什么,你应该知道。到底你还藏了什么宝贝,值得拜火教派出圣令使,不远万里追到这大漠里来?”
“你这批货的‘进价’,怕是不止二十万两那么简单吧?”
姬冰雁的手指停在算盘上,笑容微微一僵。
欧阳风将圣火令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却没有离开姬冰雁的脸,语气不咸不淡:“我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但关系到我的收入,就大大不同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眯着眼睛,笑道:“你可别不诚实哦。你知道的,我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如果哪一天让我发现你骗了我,哼哼哼,我可是会生气的……”
姬冰雁苦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又立马放下了。
该死,怎么学着老臭虫一样动不动就摸鼻子了!
他叹道:“我如果说没有任何宝贝,你肯定不信。”
欧阳风挑了挑眉,笑道:“你说呢?”
姬冰雁叹了口气,将算盘放了下来,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那批货里,有一件东西——是拜火教的圣物,乾坤圣火令。”
欧阳风眉梢微扬,道:“乾坤圣火令?”
“嗯。”姬冰雁点了点头,“不是普通的圣火令,是明教失传已久的教主信物,正统的乾坤圣火令。”
欧阳风疑惑道:“只是一块圣火令?据我所知,你对武学兴趣不大,只对做生意、赚钱有兴趣。不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我不信你会冒如此风险带在身上。”
姬冰雁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的确对它不感兴趣,但对某些人而言,就非常感兴趣了——比如曾经的明教,现在的日月神教。”
欧阳风伸出手,掌心朝上,目光平静道:“眼见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