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与追命赶到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大漠判官被一剑穿心,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未能合上。
八个女真弯刀战士已死亡倒地,脱脱负伤,眼见对方又有援军,恨恨地看了青龙一眼,咬牙扔下一枚烟雾弹,借着烟幕遁走。
青龙拄着刀,浑身浴血,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只紫檀木盒。一点红也好不到哪里去,灰衣上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迹斑斑,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那只紫檀木盒,静静地躺在混战中心的沙地上。
捕神李玄衣也到了,论追踪手段他远不如追命冷血,所以一直跟在两人身后,这才能找到此地。他手按刀柄,目光紧紧盯着地上的木盒,缓缓靠近。
三方都想要那只盒子。
冷血与追命担心玉玺有失,想要带在自己身边妥善保管;李玄衣想要借此立功,为自己的仕途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功绩;青龙则需要用它来洗清自己的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
谁都不信任谁,谁都想让玉玺放在自己手中。但毕竟彼此不是敌人,立场相同,也不好刀剑相向,只得僵持原地。
直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三保率着燕王铁骑赶到。
马三保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宣读:“圣上手谕——玉玺由燕王麾下马三保暂行保管护送回京,其余人等,皆听从其调遣,不得有误。”
马三保也不多话,径直将圣旨递给了捕神李玄衣,李玄衣眼神有些不甘,看完后又把圣旨传给青龙。
圣旨传阅,三方都确认无误。
冷血和追命对视一眼,退后半步。捕神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命,默默松开了握刀的手。马三保走上前,弯腰拾起那只紫檀木盒,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转头看向青龙,笑道:“青龙,你跟我走吧。回京城。”
青龙一怔道:“现在?”
马三保耸了耸肩道:“不然呢?玉玺事关重大,沿途需得严加护送,不得耽误。你既是当事人,也是人证,自然要一同回去。况且,你现在还背负冤情,也得回去交代一番。”
青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我欠两个人的人情,还欠一大笔债没还。若是知道我这般走了,他会气疯的。”
马三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道:“放心。他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再说了,你又跑不了——好好存银子,他迟早会找你要的。”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龙门镇的水太浑,我们需尽快离开。”
青龙苦笑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龙门镇的方向,最终翻身上了马。冷血、追命和李玄衣也各自上马,跟在马三保的队伍后面,一行人裹挟着那只紫檀木盒,沿着官道向东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戈壁的暮色之中。
……
欧阳风回到白驼山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推开院门,脚步刚跨过门槛,便愣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石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李沉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正喝得痛快。赵师容和柳随风坐在两侧,面前各摆着一副碗筷,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东一剑蓝放晴和西一剑白丹书则靠在墙边的竹椅上,一人捧着一壶茶,神态悠闲。
阿青和阿柔这两个丫头,居然也坐在桌旁,一人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欧阳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道:“你们公子刚刚丢了几十万两黄金,你们倒好——吃香喝辣,美滋滋。”他又转头看向李沉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还有你们,怎么在我这儿?我可不记得请过你们吃饭。”
李沉舟放下酒碗,擦了擦嘴,理直气壮地道:“酒,是我买的。菜,也是我买的。借用一下你的院子,不介意吧?”
欧阳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释然,然后笑着坐了下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哦,那没事了。”
欧阳风看着赵师容的笑容,心里暗暗叹道:来者,不善哪~~~
? 第84章 你们怎么不去当捕快?
一阵吃喝,欧阳风忽然放下筷子,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他擦了擦手,正色道:“你们在这儿正好,省得我回头再去找你们。一会儿给我一万两黄金。”
李沉舟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放下碗瞪着他,冷笑道:“你可真是倒反天罡了,我还没开始发火,你倒是跟我讨债了!开口就是一万两,你这是抢劫抢习惯了吧?”
赵师容倒是不急,慢悠悠地问道:“先说说,为什么?”
欧阳风瞅了他们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们说呢?在大漠上,我们可都是点过头,应承过的——要给无名前辈十万两黄金,用来赈济灾民。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就连安隆那种抠得掉毛的家伙,都不敢在无名前辈面前说半个不字。”
他啃着鸭腿,又补了一句:“无名前辈的金子,你们要是不交,尽管可以试试——问问自己能不能胜得过他手里的剑。”
东一剑怒道:“小怪物,你这是拿无名来做虎皮,狐假虎威,威胁我们。”
西一剑叹道:“你明知道我们来此做什么,反倒先开口向我们要钱,真是……无耻至极!”
两个老头儿毕竟是读书人,骂人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嘴。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道:“那三十万两黄金要是到手了,别说一万,再多几万,我们也给。可现在金子没了,你让我拿什么给?”
欧阳风叹了口气,一脸沉痛道:“天意啊。我不也一样?费了好大工夫,钱没搞到,惹了一堆麻烦,到头来还要倒贴钱。我找谁说理去?”
赵师容目光微闪:“三十万两黄金啊……难不成真能被一阵风刮跑了?”
欧阳风摇了摇头,叹道:“我哪里知道?反正就是凭空没了,怎么都找不到。”
自从三十万两黄金凭空消失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大漠到处都是人——龙门镇的原居民不用多说,全家老小倾巢而出,附近的沙匪、流浪刀客、牧民、甚至远道而来的寻宝者,全都涌入了那片区域,把那片沙地翻了个底朝天。
但硬是什么都没找到,连一块金渣都没有。
柳随风道:“消息传得还真快。我们前脚进镇,后脚所有人就全部蜂拥而出,涌进了失金之处,翻了个底朝天。”
欧阳风理所当然地道:“那肯定的啊,明晃晃的黄金,谁不爱?”
赵师容叹道:“就算劫走黄金的人真留下了线索,这么多杂乱人等冒冒然进去,胡翻乱走,也会把原本存在的线索全部给破坏掉。”
欧阳风眼睛一亮,问道:“线索?莫非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不如说来听听。多一些线索就能快一点找到黄金嘛——找到了我们平分。”
赵师容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之前我们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突然出现那阵龙卷狂风。”
欧阳风耸肩,颇为无奈道:“老天爷的事,谁想得通?”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那阵风来的实在太巧。”赵师容道。
李沉舟接过话头:“后来,我们突然想到——当初在白驼山上,你用蛇布阵,想困住我们。”
欧阳风没有说话,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听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柳随风慢悠悠地道:“当时你布下的是诸葛武侯的八门金锁阵,你这白驼山庄的建造暗合五行八卦阵,四周种下的桃树又是奇门四合阵。呵呵,阵法一道,艰涩无比,没想到欧阳公子竟是其中大家。”
欧阳风呵呵笑道:“过奖过奖,照着书布下的,也没什么用处。”
李沉舟道:“我恰好记起来,诸葛武侯有一种阵法,可向上天借来大风。当初他便是用此阵,大胜曹操于赤壁。”
欧阳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莫非……莫非是方夜羽!?对了,一定是他!他离开之前笑得很诡异,原来是早就布下了奇阵,暗暗偷了金子!”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招呼道:“走!把你们的惊人发现告诉其他头领!我们现在马上出发,说不定能在他们到达魔师宫之前截下他们!”
东一剑西一剑坐在旁边,脸皮又开始抽抽了——去魔师宫前截人?
无名若不出手,他们去给庞斑送人头么?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
欧阳风见他们稳坐不动,又叹了口气,颓然坐下,叹道:“是了,这会儿,早追不上了。可惜可惜,明晃晃的金子就在眼前没了。真是可恶的小魔师,机智百出,奸诈如此……”
李沉舟几人对视了一眼,显然早已料到会是这样。
李沉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你是打死不会承认金子被你吞了,是吧?”
欧阳风一脸震惊,不解道:“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金子怎么会在我这儿?”
赵师容道:“蛇在沙漠有布阵的痕迹。但想必你一定会说——到处都是蛇,很正常,而且现在也已经被一大堆人踩得什么痕迹都没了。”
欧阳风连连摆手,怒道:“喂喂喂,你们这意思,是我搞的鬼喽?没证据,可别瞎冤枉人啊。我当时跟你们在一起,不记得了?”
柳随风点头道:“是的,记得很清楚。不过你让阿青姑娘和阿柔姑娘先走一步,与无名前辈和剑晨一同回去了。”
赵师容接道:“恰好,阿柔姑娘也是驭蛇好手。”
李沉舟指了指院中的老槐树,笑道:“这院子的树下,还有阿柔姑娘练习布阵时用树枝划出的痕迹。”
阿柔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啃着鸡翅。
欧阳风面不改色,嗤笑一声道:“什么布阵,什么划痕?几只蚂蚁爬过几条印子,你们都想拿来想诬陷我?这些可不是什么证据。”他双手一摊,道:“再说了,那么重那么多的金子,就算我会布什么风阵雨阵的,我又怎么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运走?”
赵师容道:“这也是我们当时想不通的。”
柳随风笑道:“不过,我忽然想起来——燕王殿下的铁骑,是由其随从马三保带来的。而你,很可能认识他。”
赵师容接道:“中原江湖中,几乎没有你的行走记录。除了——醉仙楼!”
欧阳风撇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赵师容继续道:“醉仙楼一战牵连甚广,虽然消息不多,更没有详细细节,可每一个进出过那里的人都被记录了下来,你是其中之一。你刚杀完人,离开醉仙楼,马三保就带人上楼,实在赶得太巧。”
欧阳风淡淡道:“什么叫我杀完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杀人了。别胡说,我可是大明良民。江湖月报有记录——杀人者,戚少商。朝廷最后发布的结案通告,也是同样结果。你们凭什么说跟我有关,可有人证物证?”
李沉舟道:“他当时的状态,加上神侯府四大名捕、六扇门捕神刘独峰在场,怎么可能让他那般杀人?”
“那就非是我杀的不可?既然四大名捕,还有什么捕神都在,你们问问他们是不是戚少商杀的呗?”
众人沉默。
这也是一件奇事怪事。
明明戚少商身受重伤,中毒断臂,奄奄一息。但最后关于杀人者是戚少商的说法,不论是四大名捕还是捕神,都没有否认,而是统一了回答口径——非他不可!
? 第85章 借我十万两
非他不可!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戚少商杀的,便直接说。不是戚少商杀的,也直接说。
最后却说个什么非他不可,怎么着,必须是他把人全杀了才行?别人就杀他们不得?
见他们无话可说,欧阳风继续道:“那个马三保,别说我不认识了,就算认识,又能说明什么?靠猜的就能破案么?幸亏你们不是捕快,不然不知道多少人要被你们给冤死狱中!”
赵师容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当时黄金在我们中间,最先接触黄金的是谁?”
欧阳风想了想,回道:“我们相互提防,都没有碰。”
“不。”赵师容摇了摇头,道:“最先接触黄金的,是你的蛇。”
欧阳风翻了个白眼,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赵师容缓缓道:“茫茫大漠,你的这些蛇,是从哪里突然钻出来,把所有箱子缠得死死的呢?”
欧阳风脱口而出:“当然是从下面——”他说到一半,忽然摸了摸鼻子,好像说急了,出了点破绽。
赵师容笑了起来,眨眼道:“是啊,蛇是从沙漠之下钻出来的。所以,在黄沙遮天蔽日之时,你的蛇将黄金卷入了沙漠之下,瞬间转移。是也不是?”
欧阳风看了她一眼,鄙视道:“那可是三十万两黄金,这么重,你觉得就一群蛇儿能转移得了?”
李沉舟道:“光是蛇,的确有点难。但是再加上燕王的铁骑——用绳子绑住黄金,顺着你的蛇挖出的通道,策马狂奔,要不了多久,就能将黄金带离很远。”
欧阳风连连摇头,道:“绳子没那么结实,一路拖拽,早被沙子磨断了。莫名其妙,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故事编的天花乱坠,比戏文里演的还要出奇。”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论谁丢了这么多金子,都跟你们一样胡思乱想。唉,我不也一样,差点跟其他头领闹翻。但做人嘛,要往前看,不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执迷~~~”
李沉舟道:“我们早就知道,除非是逮个现形,否则你是绝不会认的。”
赵师容点头:“所以我们也没想要你把黄金交出来。”
欧阳风翻了个白眼,接话道:“没做的事当然不认,黄金?我还想要呢!”
“但我们可以借嘛。”赵师容微微一笑。
欧阳风一愣,喃喃道:“借?”
赵师容叹了口气,道:“这次算我们栽了,无话可说。黄金到底去哪了,我们也不想追究。现在我们谈的是另一件事,借我们十万两黄金,我们写借条,过几年连本带利还你。”
欧阳风一时间措手不及,实在没想到他们的脑洞比自己还大——他们,竟然想跟自己借钱?
柳随风补了一句,道:“你有钱的。姬冰雁那十万两黄金,你还没动过。”
欧阳风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不借不借!凭什么要借给你们?万一你们不还怎么办?万一你们抵赖呢?”
赵师容道:“莫不是欧阳公子觉得我们没有这个实力,无法在中原立足?”
“你们能不能立足跟我无关,金子还是在自己手里比较稳当。好多人都是这样——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就成爷爷了。我才不吃这亏。”
李沉舟冷哼一声:“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赵师容淡淡道:“如果你不借,我们就只能把这些推测到处去说说了。说不定,就会有人相信。”
欧阳风梗着脖子,冷冷道:“威胁我也不行。”
“借十万两,三年后,连本带利,还你二十万两。若是五年,还你五十万两。如何?”
欧阳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脑子里打着算盘:“……”
“我可以请无名前辈为我们做公证人。”
欧阳风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一脸勉为其难地道:“看在相识一场,你们又急缺金银的份上。江湖救急,做人要讲义气——好吧,我可以借你们……五万两。”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五万两,换成辎重、武器、粮草、布匹、马匹、人手。省了你们还要去买,如何?”
赵师容立刻拍板:“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