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传出划拳声和笑骂声,偶尔夹杂着摔碎酒碗的脆响。欧阳风穿过这些熟悉的喧嚣,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风仪阁的招牌便在巷子尽头静静亮着。
说起风仪阁,欧阳风最初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阿吉。
那是他刚到龙门镇不久的事了。阿吉留在了龙门镇,但没有跟他去白驼山庄,而是在风仪阁里找了个杂役的活儿干。
欧阳风去看他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从楼上飘下来的琴声——那琴声清泠泠的,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是山泉淌过石缝,一下子就把他的耳朵抓住了。从那以后,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每次欧阳风到的时候,阿吉都会按照他的喜好,端来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几碟清爽的瓜果点心,默默地摆在桌上,然后便垂手退到一旁。
欧阳风也曾邀他一起坐下喝两杯,阿吉总是摇摇头,拒绝得很干脆,说自己的身份不适合,然后转身下楼,继续去招呼那些三教九流的客人。
在这里,阿吉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比欧阳风初见时要自在得多。
那种自在,不是锦衣玉食能给的,而是一种终于与自己的过往达成和解后的平静。
欧阳风没有兴趣强行改变他的选择,但他心里知道——迟早有一天,那个曾经的剑帝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重新成为神剑山庄的主人。
此刻,欧阳风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听完了梅雪今夜的最后一曲。琴声袅袅散去,余音在梁间盘旋了片刻,终于消散在夜风里。他放下酒杯,将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离开风仪阁后,他没有直接回白驼山庄,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街——和平客栈。
客栈的大堂里客人稀稀落落,柜台后面,那位神秘的老板抱着那把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二胡,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拉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欧阳风推门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沉浸在自己的二胡声里。
欧阳风也不打招呼,径直穿过大堂,上了三楼,走到最靠里的那间屋子门前,推门而入,动作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间屋子并非他包养的姑娘的香闺——而是风行楼常年包下来的一个房间,专门用作收集关外消息的中转之地。
欧阳风之所以能成为龙门镇唯一的消息卖家,很大程度上便得益于此。
风行楼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而关内外的所有消息,都会先汇总到这里,再由他筛选、转卖。
这些消息,对旁人来说,每一条都需要真金白银去买,价格不菲,且风行楼从不赊账。
但欧阳风从不需要付钱——一个子儿都不用花。
这其中自然是有缘故的。
风行楼的楼主百晓生,是欧阳风的病人。
这位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物,年纪轻轻便患上了青光眼,视力逐年衰退,到了近乎失明的地步。他访遍了名医,试过了各种偏方,皆束手无策。
最后是来到了神农谷,由欧阳风给他做了手术——用一套细如牛毛的刀具,在百晓生的眼球上动了手脚,将他眼内淤积的浊液引流出来,又用药调理了数月,这才保住了他仅存的视力。
此后每隔几年,欧阳风便会根据他视力的变化,亲手给他配制一副新的眼镜,镜片磨得薄如蝉翼,度数分毫不差。
有这份本事的只有欧阳风一人,百晓生不想当个瞎子,自然不敢得罪他。
更何况,百晓生是少数知道欧阳风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全真教王重阳与林朝英的师弟,神农谷谷主的关门弟子。这样的人,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只会想与他交好,而非交恶。
再加上当初创办江湖月报时,欧阳风多方奔走,从中斡旋,将皇室、风行楼和他自己三方拉到一起,促成了这件惠及整个江湖的大事。
有了这层关系,百晓生自然更由得他去了,让他成为了风行楼VIP中的VIP。
所以欧阳风在风行楼的所有消息渠道,向来是畅通无阻的。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这也是他能在龙门镇稳坐消息贩子头把交椅的底气所在,因为他的消息来源,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快,都要准。
屋里的灯已经亮着。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就着灯光翻阅。他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欧阳风,脸上浮起一个熟稔的笑容:“欧阳公子,今天到得好早啊。”
“接到生意了。”欧阳风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册子,好奇道:“能让欧阳公子这般上心的,那必然是天大的生意了。”
欧阳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猜会是什么?”
年轻人歪了歪头,略一思索,便笑了起来:“跟钱有关。而且要经过关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风脸上,“必然是那笔银子了。”
欧阳风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百晓生手下最机灵的风媒,倒是一点就透。”
年轻人谦虚地摆了摆手,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到欧阳风面前:“消息全都在这儿了。公子随意。”
欧阳风也不客气,打开木匣,将里面厚厚一叠写着各种情报的纸条和册子逐一取出来,在桌上铺开,就着灯光细细翻看。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
欧阳风看得很仔细,有时会在某一条消息上停留许久,有时又会迅速跳过几页,在脑海中飞快地拼凑着一张完整的地图。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将所有消息看完,合上最后一页纸,闭上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笑道:“看来,盯着这笔银子的,还不少啊。”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叹道:“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旧元残余势力,魔师宫,锦衣卫,还有咱们大明的几位王爷……呵呵,龙门镇,怕是要热闹一阵了。”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笑道:“热闹才好嘛。否则——我们风行楼岂不是没有生意做了?”
欧阳风眨了眨眼,笑道:“等着看戏吧,不过尽量不要乱跑。”
“这次,怕是会死好多人啊~~~”
? 第64章 锦衣卫与逃犯
青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逃犯。
锦衣卫指挥使,四大护法之首,天子亲军,手握生杀大权,朝中百官见了他的飞鱼服都要避道而行。
这样的人,本该是抓人的那一方,而不是被抓的那一方。
但命运就是这么荒谬,一张轻飘飘的调令,便将他从云端拽入了深渊。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命令。
司礼太监贾精忠将他召入宫中,言辞恳切,神色凝重,交给了他一个“关乎社稷安危”的任务——夜入太傅赵审言的府邸,盗取赵审言暗中勾结旧元、意图谋反的证据。
青龙没有过多怀疑。贾精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得皇帝信任,他的话,便是半个圣旨。
当夜,青龙换上夜行衣,潜入太傅府。
府中守卫森严,但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暗哨,摸入了赵审言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幽暗,他按照贾精忠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书架后那个隐藏的暗格,打开——里面没有兵符,没有密信,没有与旧元往来的书信。
但,有一方玉玺。
那是一方他从未见过的玉玺。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底部刻着八思巴文的篆字。
他曾在锦衣卫的密档库中见过类似的拓片——这是旧元皇帝专用的“御用宝玺”。
元朝鼎盛时期,忽必烈命八思巴创制蒙古新字后,配套铸造了这方宝玺,用以钤印于正式的圣旨与国书之上。元朝覆灭之后,这方宝玺便下落不明,江湖中曾有无数人寻觅其踪迹,皆一无所获。
难道太傅真的是旧元余孽,暗藏此玺,意图造反?
青龙的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将玉玺收入怀中,悄然退出太傅府,连夜将东西送到了贾精忠手中。
杀机随之降临。
当青龙交出玉玺的那一刻,原本和颜悦色的贾精忠骤然翻脸。埋伏在四周的刀斧手蜂拥而出,刀光如雪,直取青龙要害。
青龙拼死杀出重围,身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勉强逃出生天。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日清晨,一道通缉令便传遍了京城内外——太傅赵审言一家三十四口,昨夜惨死于府中。
凶手: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罪名:勾结旧元余孽,盗窃国宝,杀害朝廷命官,畏罪潜逃。
一夜之间,他从天子亲军的首领,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朝廷钦犯。
贾精忠这一手棋下得狠辣至极——既借青龙之手除掉了政敌,又将盗玺和杀人的罪名一并扣在了他头上,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青龙能从绝境中逃得性命。
在全城追捕之时,青龙脱下那身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飞鱼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他将多年来积攒的银票取了出来,径直走进了京城的一家镖局。
他将银票往桌上一拍,对那位见多识广的总镖头说出让后者瞠目结舌的话:“我就是镖。你们护送的,就是我。”
他要将自己当作一趟镖,押送出关。
他知道,那方“御用宝玺”绝不会留在贾精忠手中。
那东西是旧元的圣物,是草原各部贵族心目中正统的象征。贾精忠既然费尽心机得到了它,必然会设法将其送回草原,以此换取旧元残余势力的支持与联第。所以,他必须去关外一趟。
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取回那方玉玺。只有拿到那方玉玺,他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揭穿贾精忠的阴谋。
这趟镖的目的地,是关外。而他追踪的目标,也是关外。各方势力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同一个坐标汇聚而来。
………………
应天府
坤宁宫
宫室里檀香袅袅,炉中炭火正温。
马皇后斜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但眉宇间那股因头痛而紧锁的褶皱,此刻已舒展开来。
她带着无比欣喜的笑容,轻轻靠在一人身上。
那人一袭白衣,剑眉入鬓,星目含光,眉宇间既有女子的清冷秀丽,又透着一股男子般的英气,举止中更有一种肆无忌惮的洒脱。
她坐在榻边,任由马皇后靠着,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姿态从容,在她眼里,这坤宁宫与她家的客厅并无分别。
神农谷主站在榻前,正收回把脉的手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毛病了,气血上冲,肝阳亢盛所致。之前的丹药方子,有几味药性偏燥,不宜久服,以后得换上一换。我先给娘娘开一副汤剂,清肝泻火,养心安神,服用三日便可缓解。”
说话间,已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卷银针,展开铺平,手指翻飞间,十余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精准地刺入马皇后头顶、颈后几处穴位。
运指如飞,以独门的“神农九针”手法捻转提插,丝丝缕缕的精纯内力顺着针尖渡入穴道,引导着马皇后体内淤滞的气血缓缓流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皇后额角便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初时是冷汗,后来渐渐转为温热。
随着这身大汗透出,那股困扰了她一月之久的剧烈头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朱元璋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此刻才放下心来,开口道:“真是有劳神农谷主了。您老这么大年纪,还让您专程从神农谷跑这一趟,朕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神农谷主收回银针,用布巾擦拭干净,纳入针囊,拱手道:“能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尽些微薄之力,是老朽的福分,何来劳烦之说。”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您老正在编撰《神农医典》,这等利国利民之大事,如何能由您一人独美?朕已命老四朱棣,在民间为你搜罗散落已久的古方秘本。太子那边,也会把皇城内府收藏的所有医书,全部誊抄复印一份,给你送过去。希望能对编撰医典有所助益。”
神农谷主正待躬身道谢,话还没出口,旁边那白衣女子却忽然出声了。
她语气不满,嗤笑了一声,道:“什么破书,天天一堆人屁事不干,编了好几年,费了好多钱,也没见个影子出来。原本每年都要来这儿一趟,给哥哥姐姐还有各个侄儿看看病的,现在倒好,几年都不来一趟,这才害得姐姐头疾发作,疼得死去活来。”
她斜眼瞥了神农谷主一眼,冷哼道:“哼,我看你这老货是故意偷懒,不想动弹。”
神农谷主被她这一顿抢白气得胡子直翘,瞪着眼睛道:“你这劣货知道个屁!自唐末战乱,五代十国打成一锅粥,宋朝孱弱不堪,后又被草原上的鞑子一通烧杀抢掠,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典籍遗失散落不知凡几。如今天下太平,自然要重新编撰整理,以惠后世子孙!再说了,这医书,哪个盛世王朝不需要重新修订?你以为这是写话本子呢,随便编编就成了?”
他越说越气,横了她一眼,斥道:“你若是直说是皇后娘娘头疾发作,我能不来?非要拿绳子把我捆了,一路用轻功拎着跑了几千里地!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被你颠散架!”
白衣女子傲然一拍胸脯,理直气壮地道:“那是!几匹破马哪里有姑奶奶的轻功快?骑马得走好几天,我用轻功拎着你,一天一夜就到了,多省事!”
神农谷主被她气笑了:“是是是,你林朝英是天下最快的千里马,行了吧?”
林朝英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剑眉一横,语气骤然转冷:“你这破老头儿,敢话里带刺,说你姑奶奶是马?我看你是皮痒了,看我不——”
“妹妹别闹。”马皇后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与端庄,“神农谷主年纪比我俩加起来还大,你这般折腾他老人家,实在不应该。”
林朝英哼了一声,嘴上却软了几分:“放心,这老货硬实着呢。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生过病。”
正说着,神农谷主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他老脸一红,尴尬地别过头去。
朱元璋见状,连忙站起身来,一拍额头道:“瞧朕这脑子!您老一路赶来,怕是还没用膳吧?”
神农谷主没好气地瞥了林朝英一眼:“跟这劣货一路,喝了一肚子风,粒米未进。”
朱元璋哈哈一笑,转头对侍立在殿门外的太监吩咐道:“贾精忠,带神农谷主去用膳,沐浴更衣,然后安排一间安静的宫室,让老人家好好休息。不得怠慢。”
贾精忠躬身领命,上前几步,脸上挂着恭谨而得体的笑容:“谷主,请随咱家来。”
? 第65章 连姑奶奶都不认得
待神农谷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朱元璋才收回目光,看向榻边那白衣女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道:“我说妹子啊,还是得你出手。要是由我派人去请,拖拖拉拉,怕是十天半月都未必能把那神农谷主这尊大佛给请来。”
林朝英傲然一扬下巴,理所当然地道:“那是,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我出马,一个顶十个。”
她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微一蹙道:“对了,刚刚我进来的时候,有个不长眼的太监拦着我,不让我进。当时心里只惦记着赶紧先把老头儿带来给姐姐治病,没空跟他计较,就随手抽了他一巴掌。”
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抽就抽了,一个不开眼的奴才而已——”
“要搁以前,我早一剑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