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欧阳风的眼睛,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这是她认识欧阳风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这样不带任何嘲弄的夸奖。
欧阳风突然问道:“对了,你刚才为什么不走了?不是怕丁春秋怕得要死,还说要自己逃命吗?怎么突然冲了出来,大骂一通?是不是……舍不得白驼山庄?舍不得白灵?舍不得阿青做的饭?又或者是,舍不得我?”
阿紫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因为羞恼而提高了八度,尖锐无比:“呸!谁……谁舍不得了!臭美!万一你打不过他,被他打死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我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还不如回来帮你!就算死在当场,也好过被他抓住百般折磨的好!”
她越说越顺畅,越觉得有理,下巴也抬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哼哼道:“再说了,要不是我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气得他失了理智,傻乎乎地冲过来,你能那么容易就找到机会,让那个一点红得手吗?哼!本姑娘也是出了力的!”
欧阳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掐了一把,手感不错,软乎乎的。
当下调侃道:“是是是,多亏了我们阿紫姑娘智勇双全,口诛笔伐,骂得星宿老仙恼羞成怒,自投罗网,功不可没。”
阿青正好端着一盆清水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温声道:“是呢,刚才可把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阿紫骂人这般厉害,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以后咱们白驼山庄跟人吵架,可不怕输了。”
阿紫被两人这么一说,隐隐有些开心,那种被人认可,被人需要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诱人。
欧阳风收了笑容,对阿青吩咐道:“今天去八宝斋定些好菜,好酒,庆祝阿雪回来,也庆祝咱们解决了丁春秋这个隐患。”
“是,公子。”阿青应下,将水盆放下,正要转身出门,又想起什么,问道,“要不要我去喊一点红大哥一起?”
欧阳风摇了摇头:“不用了。刚才那一剑,时机、角度、心志,都已臻至他目前的巅峰,想必有所突破。此刻你一点红大哥大概正在静室回味领悟,巩固所得。这种时候,不宜打扰。”
话音刚落,曲无容便从屋内走了出来,笑道:“公子说得还真准。他一回来就去了静室,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她走到阿青身边,挽着手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提东西。”
阿青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去往镇上张罗酒菜。
院子里又只剩下欧阳风和阿紫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欧阳风靠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阿紫怀中那个被她紧紧抱着的神木王鼎上。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阿紫说道:“好了,架打完了,危险也解除了。把神木王鼎还回来吧。”
阿紫正沉浸在方才带着暖意的情绪里,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欧阳风伸出的手,又低头看看怀里的鼎,一股被欺骗被戏弄的怒火“噌”地冒了上来!
“不给!”
她气得小脸涨红,刚才那点羞涩和开心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声音都尖了:“你都给我了!刚才在院子里,明明是你扔给我的!你说‘给你吧’!现在又想要回去!?你……你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欧阳风挑了挑眉,对她的反应觉得有趣的紧,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说的是,‘那给你吧’,后面还有半句呢——‘怕就走呗,走了就别回来了’。我的意思是,你拿着鼎,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可你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紫气得通红的脸,嘿嘿笑道:“你没走,你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勇敢’地骂了丁春秋,还‘帮忙’了。所以,既然你选择了不走,选择留下,那这鼎,自然就不属于‘走了’的那个你。它还是我的。”
“你……你强词夺理!”阿紫又急又气,她只知道欧阳风把鼎扔给了自己,鼎就是自己的!
欧阳风叹道:“再说了,这鼎,还有那什么‘化功大法’,有什么好稀罕的?化功大法,听起来唬人,实则是取巧损人、更损己身的邪道。靠化去别人内力、吞噬毒物来提升自己,根基虚浮,隐患无穷,更要时刻承受反噬之苦,心性也会日渐偏激歹毒。丁春秋就是前车之鉴。这等武功,永远上不了台面,更遑论追求武学至高境界。你练它,除了能多害几个人,让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之外,有什么用?”
阿紫咬着嘴唇,眼神闪烁,颇不服气。
这鼎毕竟是她曾经拼了命也想得到的东西,是力量的象征,是改变命运的寄托。
就这么还回去,她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欧阳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对阿紫这种从小在扭曲环境中长大、只信拳头和利益的人来说,光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不再多说,只是伸着手,静静地看着她。
欧阳风的意思明确:要么交出来,继续留下;要么,带着鼎,现在就走,从此与白驼山庄再无瓜葛。
留下?就要交出这鼎,继续当这个讨厌家伙的丫头,被他使唤,可能还会挨打……但刚才他夸自己“勇敢”了。
算了,在他手里,又不是不给我用,放在他那好了!
“哼!”她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欧阳风,但抱着鼎的手,却微微松了力道。
“谁稀罕这破玩意儿!”阿紫猛地一跺脚,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怒气都发泄出来,双手用力,将怀里的神木王鼎狠狠地朝着欧阳风砸了过去!
力道不小,带着风声。
“给你!都给你!我才不练那什么破化功大法!有什么了不起!”
欧阳风手腕一翻,稳稳地将鼎接住,入手微沉。他低头看了看这小鼎,又看了看扭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要哭出来的阿紫,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别杵着了。”
欧阳风起身,拍了拍阿紫的肩膀,换来却是她一个不满的抖动。他笑道:“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一会儿菜到了,过来吃饭。庆祝你……嗯,正式成为白驼山庄‘勇敢的’丫头。我宣布,你正式从奴隶,升级为丫鬟!”
阿紫:“……”
她又羞又恼,又想哭又想笑,最终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着自己的厢房跑去。
夜风拂过小院,带着厨房渐渐飘出的饭菜香气,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
白驼山庄的这一夜,始于杀伐,终于一顿简单又带着温馨的庆祝酒。
………………
庆祝宴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
阿紫起初还赌气吃得不多,但架不住菜肴香气和阿青的温言相劝,加上确实饿了,也渐渐放开了,只是依旧不肯给欧阳风好脸色看,只闷头吃菜,偶尔与其它人斗两句嘴。
酒过三巡。
阿紫正夹起一块酱牛肉往嘴里送,筷子忽然停在了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啊!对了!”她惊呼一声,扔下筷子,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懊恼和后知后觉的焦急:“丁老怪的尸体,还有他的轿子!那些东西,还都在外面呢!”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仿佛晚一步那些东西就会长翅膀飞了,或者被谁捷足先登了。
欧阳风正慢悠悠地品着最后一杯酒,闻言,头也不抬,只是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住了阿紫的衣角,让她冲势一滞。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懒洋洋地道:“急什么?坐下,不用去,不管是尸体还是东西,都没人敢动。”
“怎么没人敢动!?”
阿紫被他拉住,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生气了,语速飞快道:“那可是丁春秋,星宿老怪!他身上肯定带着不少好东西!化功大法的秘籍,各种毒经毒药,说不定还有别的宝贝!那顶轿子看着就值钱,里面肯定也有暗格!放在外面一夜,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小贼,或者镇上其他势力的人偷偷摸走了怎么办?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肉痛,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秘籍、毒药、金银珠宝正被别人悄悄搬走。
欧阳风放下酒杯,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急得脸红脖子粗的阿紫,笑道:“丁春秋的尸体,他星宿派的那些破烂,现在都算是我白驼山庄的‘战利品’,以及我的‘私人物品’。敢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去动我的‘私人物品’,龙门镇里怕是没有几个?”
欧阳风顿了顿,眨了眨眼道:“除非,他们想试试,是他们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或者是想看看自家院子,会不会天天被蛇群光顾一下?”
阿紫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一想到丁老怪身上那些可能存在的宝贝,就像有只小猫在心里挠一样,一晚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都是秘籍和毒药长了腿在跑。
阿雪端起酒杯,掩着嘴,眼角弯弯:“这小紫奴,倒是个财迷性子。”
阿鸢接话道:“可不是嘛,刚才骂丁春秋的时候可英勇了,一提到宝贝,立马原形毕露。”
桌上其他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稍作歇息,便将桌子收拾干净,腾出院中一片空地。
阿雪将天魔琴横于膝上,纤指轻拨,一串清越的琴音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初时舒缓悠扬,如同山间溪流潺潺,涤荡人心。
阿蝶闻声而动,水蓝色的裙摆在月光下翩然扬起,她随着琴音的节奏舒展身姿,旋转、跳跃、回眸,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与琴音融为一体,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青则拔剑出鞘,在阿蝶身侧舞动起来。剑光如练,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如惊鸿掠影,与阿蝶的舞姿相映成趣。
欧阳风与阿柔并肩坐在廊下,各执一支竹笛,合奏而鸣。笛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相辅相成,时而齐头并进,时而交错呼应,和谐无比。
那些蛇儿们也被笛声吸引,纷纷从各个角落游了出来,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随着笛声轻轻摆动身体。
阿柔的笛声清亮婉转,带着几分山野的灵气;欧阳风的笛声则沉稳悠扬,如同大漠孤烟的辽阔。两种笛声交织在一起,竟与阿雪的琴声形成了奇妙的三重奏。
阿鸢则站在一旁,随着乐声轻轻哼唱,婉转的嗓音与琴笛配合默契。
陈梅和十三瞎马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手里拿着筷子,时不时的敲打着碗沿,满脸陶醉。
阿紫虽不通音律,但也感受到了这欢乐的气氛。她手里捧着一杯酒,小脸喝得红扑扑的,跟着节拍不断拍手叫好,偶尔还会学着阿蝶的样子扭两下。
只是每隔一会儿,她总会忍不住偷偷往土坡的方向瞟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开眼的小贼摸过去。
虽然欧阳风说了没人敢动,但她还是放不下心来,总觉得那些宝贝放在外面多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月光洒满小院,琴声、笛声、歌声、剑鸣、舞影交织在一起。
第269章 杀人要摸尸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天还未亮,阿紫就再也躺不住了。
她一整夜翻来覆去,梦里都是丁春秋的轿子里藏着金山银山,醒来发现是一场空,急得心里像猫抓似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梳洗,拿起院里一个破铜盆和一根木棍,冲到院子里,“哐哐哐”地就敲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快去收尸……不是,是去收拾战利品了!再不去就晚了!”
铜盆被敲得震天响,成功地将还在睡梦中的欧阳风吵醒。
欧阳风打着哈欠,披着外袍走出房门,看着院子里精神亢奋,但顶着两个淡淡黑眼圈的阿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至于么……”
其他人也被这阵噪音陆续吵醒,一个个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
昨天喝酒奏乐跳舞直到很晚,根本没睡几个时辰,都是极困。
阿青揉着眼睛,阿雪披散着长发,阿蝶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就连一向早起的一点红也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紫,一阵无语。
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出了院门。
土坡上下,昨夜的战场依旧保持着原样。
数十具星宿派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原地,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凝结在黄土上。
那顶华丽的紫纱软轿也歪倒在一旁,旗幡、乐器散落一地。
丁春秋那具魁梧的无头尸体,仰面倒在最显眼的位置,那颗被插在旗杆上的头颅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果然,如欧阳风所言,无人敢动。
那些尸体,那些遗物,就像被无形的手划定了一片禁区,整整一夜,没有任何人或野兽敢于靠近。连惯常早起觅食的秃鹫,都只在远处高空盘旋,不敢落下。
龙门镇地处边陲,三教九流汇聚,卧虎藏龙,高手不少。
只是事不关己,大家自然乐于看戏。
昨夜那场大战,从星宿派浩荡而来,到鼓乐震天,再到喊杀骤起、惨叫连连,最后归于死寂,整个过程,都被镇上各大小势力,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如果说之前欧阳风灭杀“黑沙骑”用的是神秘诡谲的蛇海战术,过程无人得见,只知其结果恐怖,对其本人实力仍是雾里看花。
那么昨夜,便是欧阳风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式出手对决堪比宗师级别的高手!
对手,是横行西域数十年、凶名赫赫的星宿老仙丁春秋以及上百名精锐弟子!
过程清晰无比。
无惧“化功大法”,剑伤丁春秋,手下侍女联手压制数百星宿派弟子,最后黑衣杀手一点红一击毙命!
展现出的,是精纯无比玄门正宗的内功与深厚剑法根基,融汇百家诡谲莫测的剑术。
底细虽未尽露,但冰山一角,已足以让人心惊。
看完这一战,龙门镇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大势力的头脑,心中不约而同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并迅速达成了默契:
白驼山庄欧阳风,不止是擅长医术,这剑法内力轻功样样都是一流,实力强大。
事不关己时,绝对不要招惹!
因此,那些尸体和遗物,自然也就成了无人敢碰的“禁忌”。
更别提西毒的名号和他用毒的能力。江湖上,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动一个用毒高手的东西。
这是公认的常识!
阿紫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她一见尸体和轿子果然还在,顿时眼睛一亮,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目标直指丁春秋的尸体。
“杀人不摸尸,快乐少一半!”
嘴里嘟囔着从欧阳风那里听来的歪理,小手已经毫不客气地在丁春秋冰凉僵硬的尸体上摸索起来,动作熟练得令人侧目,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哪还有半点对昨日尸体的恐惧?
欧阳风对此倒是不以为意,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看。他对于丁春秋这个老毒物的“私人收藏”,也确实有些兴趣。
一个活了七八十年、精研毒功、搜刮无数的老魔头,身上总会有些有意思的东西。
丁春秋果然如阿紫所料,对谁都不信任。
他所有的重要家当,几乎都随身携带,以及放在那顶他视为临时行辕的轿子里。
从丁春秋贴身的暗袋里,阿紫摸出了几本用特殊兽皮鞣制、触手冰凉的书册。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赫然是四个扭曲诡异的古篆——《化功大法》!
下面几本,则是《腐尸毒经》、《碧磷毒典》、《星宿毒物谱》等毒功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