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看了一眼石观音的尸身,皱了皱眉,目光转向柳无眉,语气温和却非常认真地说道:“不论如何,她终归是你的师父。有传艺之恩,还有十余年的收养之情。你怎能让她暴尸于此?”
柳无眉闻言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轻叹道:“香帅说的是。”
她转身走回石窟深处,在石室一角寻了一处较为平整的地面,以断剑掘土,将石观音的尸身与首级合在一处,仔细掩埋。又寻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立在坟前,以剑刻下几个字。
“先师石氏之墓”。
她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了结因果。退后两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石窟,没有再回头。
第216章楚留香,做我小弟吧
石窟外,夕阳将整片砂岩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风沙渐起,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他们走出那条狭窄的谷口,重新沐浴在沙漠的阳光下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那片嶙峋的砂岩区边缘,回望了一眼那座隐匿在深处的谷地。
胡铁花喃喃道:“他娘的……总算结束了。”
楚留香轻声道:“是啊……结束了。”
欧阳风撑着黑伞,走在最前面,纠正道:“不。结束的,只是石观音,龟兹国的事还没完呢。”
胡铁花转头对柳别飞道:“老柳,你的仇报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别飞望向远方,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我想回华山一趟……去师父师兄们的坟前烧柱香。龟兹国的事,有你们在想来不是问题,我就不掺和了。”
听到柳别飞有回去的意思,欧阳风从怀中取出一份有些年头的卷轴,随手朝柳别飞扔了过去。
柳别飞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只见卷轴封面以古篆写着五个字——“华岳三神剑”。他的双手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看向欧阳风,声音都有些发紧:“这是……”
欧阳风漫不经心地答道:“华山派的华岳三神剑,据说是你们华山派失传已久的那一套剑法,刚刚从石观音的暗格里翻出来的,想来是她当年血洗华山时顺手带走的。”
柳别飞双手捧着那份卷轴,道:“谢了。”
欧阳风冷笑了一声,斜睨着他道:“装模作样。刚才不是嫌弃我摸尸不雅、不够正人君子么?哼,这会儿剑谱到手,不还是接得飞快?”
柳别飞老脸一红,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别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中的剑谱,不敢再与欧阳风对视。
柳无眉突然说道:“我也不去龟兹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欠你的诊金呢。石观音在西域各地还藏着不少财宝,我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我得去把它们取出来,抵债也好,给自己攒条后路也罢,总归不能便宜了旁人。”
欧阳风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帮忙?”
柳无眉摇了摇头,自信道:“不用。石观音已经死了,我的几个师妹也都不在,其余的人,不足为惧。”
欧阳风点了点头,也不勉强,只道:“那好。若是取到了宝藏,可先在白驼山庄等我。”
柳无眉微微一笑,抱拳道:“一言为定。”说罢,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嶙峋的砂岩之后。
………………
龟兹国的事,解决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轻松。
当一行人抵达龟兹王城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一座已然恢复秩序的王城。
龟兹王端坐在王座上,面带微笑,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一番询问,真相这才浮出水面。
所谓“极乐之星”蕴藏着复国秘密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龟兹王刻意散布的谣言。
他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只有找到那颗宝石,他才有复国的希望。
于是各方势力——石观音、黑衣人、乃至那些心怀不轨的邻国使者,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颗宝石之上,争相抢夺,互相猜忌。
就在他们为此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龟兹王却早已在暗中动用先王遗留下来的宝藏,悄无声息地买通了五路大军。
待到那些人还在为宝石的真伪争论不休时,五路大军已从五个方向同时压境,叛军措手不及,兵败如山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声东击西之计,被老龟王用得恰到好处。
胡铁花听完龟兹王的解释,愣了好半晌,才挠着头道:“岳父大人……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
龟兹王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遥遥敬了众人一杯:“何止是你,就连我的女儿,甚至伪装成王妃的石观音,一样全不知情!若非连自己人都瞒住,又怎能瞒得住那些耳目众多的敌人?”
除此之外,一点红也在这场平乱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本就是顶尖杀手,隐匿刺杀正是他的看家本领。
龟兹王肯出重金请他出手,此事又与胡铁花息息相关,他自然乐意接下这趟活计。
两军对阵当夜,一点红便悄无声息地潜入叛军营帐。
叛党的两根支柱——相国安得山、将军敏洪奎,先后被刺杀于各自帐中。
两人死时,守卫森严,却无一人察觉刺客是如何潜入的,只在次日清晨发现两具冰冷的无头尸体。
两名叛党首领相继殒命,叛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龟兹国的形势本就是石观音在幕后一手操控下形成,她操控着叛党,操控着各方势力,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玩弄着整个龟兹的命运。
如今石观音已死,两根最重要的提线,安得山与敏洪奎也相继殒命,叛军内部顿时四分五裂,再无凝聚力可言。
加之龟兹王本就是正统君主,在位期间颇得民心。
百姓听闻王师归来,纷纷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不过五日工夫,战乱便已彻底平息。
尘埃落定之后,龟兹王在王宫中设下盛大的庆功宴,款待所有有功之士。
楚留香端起酒杯,感慨道:“我原本一直奇怪,这‘极乐之星’既然关系着龟兹国王位的秘密,为什么反而会由中原镖局的镖客,由关内护送出关?如今想来,只怕从一开始,这就是龟兹王布下的局,让所有人都以为这颗宝石是唯一的线索,而他真正的底牌,早就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姬冰雁放下手中的酒杯,接口道:“本以为这位好酒、好色、软弱无能的龟兹王,不过是蜀唐后主一流的末代天子罢了。如今才知道,他胸中城府之深,远非常人能及。他故意醇酒妇人、纵情声色,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乱人耳目,让敌人轻视他的计策罢了。”
欧阳风点了点头,道:“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能屈能伸,能隐能显。所以说,永远别拿业余的和职业的做比较。”
他话锋一转,忽然笑嘻嘻地看向楚留香,道:“就好比盗帅你在偷偷摸摸、翻箱倒柜、破解机关、寻找密室上的天赋,我就永远比不上。”
“话说回来,我们两人以后将成为搭档,既然是搭档,就应该有个组合的名字。就像你、老姬和老胡三个,搞了个什么‘雁蝶双飞’之类的组合。现在老胡做了驸马,怕是要长留龟兹,老姬钻进了钱眼儿里,专心做生意,只剩你一个了。看在同行一场的份上,本大爷就收了你做跟班,搞个组合,闯荡江湖。”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眼睛一亮,道:“香帅,不如我们的组合就叫‘香风组合’,怎么样?”
见楚留香脸色有些微妙,欧阳风连忙改口道:“不喜欢?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喜欢咱们就换嘛——叫‘阳香’?‘留阳’?‘风留’!对,‘风留组合’,这名字好!”
“哇哈哈哈,风留风留,风过之处,寸草不留!果然好名字!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楚留香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酒杯,极其认真的说道:“我回中原之后,一定一定金盆洗手!”
第217章有个秘密,告诉你们
龟兹既定,归心似箭。
楚留香惦记着他的船,欧阳风惦记着他的白驼山庄和家里的丫头,姬冰雁惦记着他的生意,一点红也不习惯天天闲逛的生活。
但胡铁花却硬是不肯放人,非要拉着他们在龟兹四处游玩。
今天逛集市,明天看歌舞,后天去城外狩猎,大后天又拉着他们品尝龟兹各地的美酒佳肴。
这一拖,又是半月有余。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终有一别。
胡铁花如今已成家立业,做了龟兹的驸马,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浪迹天涯。他心中有数,却还是忍不住在送别的那一日,拉着这个的手说保重,拍拍那个的肩膀说常来信,絮絮叨叨,像个啰嗦的老太婆。
楚留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老酒鬼,好好的过日子。有空了,带着大公主来中原,我的船永远给你留一间房。”
胡铁花咧嘴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欧阳风撑着黑伞,站在一旁,淡淡道:“若有什么事,派人送封信到白驼山庄便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
胡铁花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琵琶公主同样在送行之列。
琵琶公主这些日子一直陪伴在众人左右,游遍龟兹的山川城郭。
她对楚留香的情意,明眼人皆看得分明。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总在不经意间流连于楚留香的身上,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与倾慕。
但李红袖、宋甜儿、苏蓉蓉三人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楚留香身边,琵琶公主纵然有心,也寻不到单独相处的时机。
楚留香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意?但他素来风流而不下流,多情而不滥情,既然身边已有三位佳人相伴,堂堂公主,更不可能与自己浪荡江湖。既然与无法长久相处,便不愿再多招惹一段情债。
因此这些时日以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发乎情,止乎礼,未有半分逾越。
如今分别在即,琵琶公主站在城门口的人群后方,远远望着楚留香翻身上驼的背影,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相逢恨晚,聚散匆匆,就如这大漠的风沙。
她悄悄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清泪,转过身,然后扬起笑脸,一如往常那般明媚动人。
驼队缓缓启程,铃铛声在晨风中清脆作响。
胡铁花与大公主并肩站在城门口,久久伫立,望着那一行身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
大公主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回去吧,风大了。”
胡铁花这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握紧了大公主的手,转身走回了城门。
身后,大漠的风吹过,将驼队的足迹一点点抹去,但曾并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故事,都在心里。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未来,也终有再见之日。
“花花……”
胡铁花心情有些低落的应了一声:”恩。”
”告诉你一个秘密!”
“……”
”我有了!”
”哦。”
胡铁花走了两步,马上反应了过来,看着大公主的肚子道:“你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大公主脸上微红,郑重点头道:“恩。”
胡铁花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一把将大公主抱起,在原地转了两圈,笑声在城门口回荡不息。
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道:“不行,这种好消息,我要告诉老臭虫铁公鸡还有小怪物蓉蓉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上一匹骏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驼队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大公主站在城门口,望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却只是温柔地摇了摇头。
黄沙之中,传来胡铁花那中气十足的呼喊声,随着风远远传来。
“停下来,等等我……”
“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们!!!”
“我要当爹了!!!”
………………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太多了。
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心境的不同。
来时,众人各怀心事——楚留香担忧蓉蓉四女的安危,一路心急如焚;欧阳风既要寻人,又要提防石观音的暗算,步步为营;一行人还被卷入龟兹国的权力旋涡之中,数场恶战,几度生死。而归程之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包袱里装满了此行的收获,心中也卸下了沉甸甸的石头。
胡铁花虽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但谁都知道,他才是这一行中收获最大的人。
娶了公主,有了孩子,做了驸马,还将在龟兹扎根,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楚留香找到了蓉蓉、红袖、甜儿和黑珍珠,四女安然无恙,一路上笑语盈盈,仿佛要将这些天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
姬冰雁此行也收获颇丰。不仅打通了龟兹的商路,更在龟兹王的助力下,与西域其他数国建立了贸易关系,从此商路畅通,财源滚滚。
欧阳风赚得盆满钵满:楚留香承诺的那笔黄金、石观音遗产中的珍宝、龟兹王赠送的谢礼,再加上他从石窟中搜刮的各色物件,可谓是满载而归。
最令人意外的,却是一点红。
这位冷面杀手在回程的路上,始终与曲无容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