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布的衣裳。
他想起了自己。
他进三级院那一日身上穿的青衫,也是三叔公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是三叔公年轻时候的衣裳,改了又改,才勉强合身。
“周牧进了三级院之后,一路考上去。”
裴声的声音很平:
“全朝大考,取了头名。”
“入翰林院。”
“天子门生。”
“入院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
“十年之后,他就坐到了正三品。”
“又过了十年,拜相。”
“那一年,他四十一岁。”
“从一个烧窑匠的儿子,到正一品的丞相,他用了二十年。”
裴声抬眼看了一圈满道场的人:
“二十年。”
“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干起的同僚,二十年之后在哪里?”
“大多数还在九品上熬着。”
“能爬到八品的,已经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周牧,二十年,从翰林院一路走到了正一品。”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翰林院那十年里,一品、二品的大员手把手教出来的本事。”
“靠的是翰林院那十年里,一边入世一边进道,把修为和官位一起推到了旁人这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
道场里极静。
连风声都像是被这段话压住了。
苏秦坐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算。
二十年,从烧窑匠的儿子到正一品的丞相。
这条路的起点是什么?
翰林院。
这条路的门槛是什么?
全朝大考的名次。
这条路的根基是什么?
果位。
苏秦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剥到了最底下那一层——
果位。
一切的一切,归根到底还是裴声开头说的那两个字。
没有果位,进不了翰林院。
进不了翰林院,走不了这条路。
走不了这条路,你就只能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从九品的人官干起,苦熬一辈子,熬到头也未必能摸到八品的边。
苏秦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昨夜肝到的那个“3/100”,无比珍贵。
裴声没有停。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说一个近的。”
“你们当中有些人应该听过。”
“沈清渠。”
这个名字一出,苏秦注意到,蔡云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动的幅度极小,可苏秦捕捉到了。
蔡云认识这个人。
或者至少听过这个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的分量。
“沈清渠,现任大周仙朝吏部右侍郎。”
裴声道:
“正三品。”
“他和你们比起来,也没大多少。”
“七年前的全朝大考,他取了第四名,入翰林院。”
“那一年他十九岁。”
“和你们当中大多数人差不多。”
“入院之后呢?”
裴声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之后,他便做到了五品仙官。”
苏秦心里头猛地一跳。
“沈清渠出院那一年,朝廷直授了他一个五品的实缺。”
裴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五品。”
“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熬起来的同僚,五品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位子。”
“可沈清渠,翰林院出来,二十二岁,五品。”
“那些苦熬了一辈子都没摸到五品边的老官员,回头看看这个二十二岁的小子坐在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子上......“
裴声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满道场的人,每一个都想得到那是一副什么光景。
苏秦也想得到。
他想起了聂争。
聂争,七品仙官,惠春分院之主。
在惠春那一方天地里,已经是顶天的人物了。
可七品。
沈清渠出翰林院那年拿到的实缺,是五品。
比聂争还高两个大阶级。
而沈清渠拿到那个五品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聂争今年多大?
苏秦不知道。
可他记得聂争鬓角的白发,记得他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
那是一个在七品的位子上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而翰林院出来的人,二十二岁就坐到了他头顶上。
这差距大到苏秦都觉得有些残酷。
可这就是翰林院。
这就是天子门生四个字的分量。
“沈清渠现在二十六岁。”
裴声最后道:
“正三品,吏部右侍郎,手里头管的是全天下仙官的考绩升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全天下每一个仙官的前程,都要从他的案头上过。”
“他写个'可',你就能升。”
“他写个'劣',你这辈子就到头了。”
“二十六岁。”
“就到了这个位子。”
“你们再往上推推,他三十岁的时候在哪里?四十岁的时候在哪里?”
裴声没有说。
可满道场的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丞相。
照沈清渠这个势头走下去,他五十岁之前拜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秦在心里头把周牧和沈清渠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了一比。
一个古人,一个今人。
一个烧窑匠的儿子,一个不知什么出身。
一个用了二十年拜相,一个照目前的路子走,怕是更快。
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从翰林院里出来的。
都是天子门生。
“我再说最后一桩。”
裴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竖第三根手指。
他把两只手都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你们出了三级院,不进翰林院,走寻常路子,从九品人官干起。”
“能干到什么位子?”
“我给你们算算。”
“资质好的,运道好的,后台硬的,熬个二三十年,兴许能摸到八品。”
“八品,搁在地方上,已经算是中坚了。”
“可八品是个什么日子?”
“上头有七品压着,有数不胜数的仙官坐在你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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