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13章

  给你蜜的手,顺道也要在罐子上留个记号。

  苏秦把这些一一记下,而后抬起头,望着满场又哭又笑的乡亲。

  账,可以慢慢算。

  眼前这些脸上的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丁巡检,深深一揖:

  “学生,代苏秦乡上下,谢朝廷恩典。”

  “也谢大人,亲跑这一趟。”

  丁巡检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起他。

  这位即将高升主簿的大人,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学子,眼底的复杂翻了几翻,最后竟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官腔的话:

  “这是朝廷给的。”

  “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他说完,目光扫过满场的欢腾,扫过天边的稻浪,心里头那杆秤,又默默压了压。

  三个月前那一注,他原以为押的是一匹千里驹。

  如今看来,他押中的是一条河。河往哪儿流,他丁某人拦不住,也犯不着拦。

  他要做的,就是趁早把自家的田,挪到河边上去。

  晒谷场上,欢腾还在往上涨。

  不知是谁起的头,乡民们朝着州府的方向拜,拜完了又朝苏秦的方向拜,拜得王有财拦都拦不住。

  王二牛从稻浪里跑回来了,满头满脸的汗,逢人便嚷,说他早说过,早说过苏大人是星宿下凡,如今连老天爷都给让道,谁还不信。

  金黄的稻浪在四面八方哗哗地响。

  新谷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天光未散,雀鸟绕着场子飞。

  苏海立在场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个老汉一会儿望望天上那道天光,一会儿望望天边的稻浪,一会儿又望望自己的儿子。他张着嘴,胸口起伏,像是有一肚子话,又像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活了五十多年。

  旱过,蝗过,借过印子钱,卖过田,把祖传的体面一样一样典出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把人间的滋味都尝遍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滋味。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这一巴掌拍得又响又急,把身边的李庚都吓了一跳。

  苏海抓住李庚的胳膊,声音抖得变了调,眼睛却亮得吓人:

  “快!”

  “快去请三叔公老人家……”

  “让老人家……也看看!”

  李庚怔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扭头朝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几个后生应声而出,撒腿就跑,一眨眼便钻出了晒谷场。

  苏秦望着那几道跑远的背影。

  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

  晒谷场上的欢腾,正涨到最高处。

  那个跑出去的后生,又跑回来了。

  他是一头从田埂上撞回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一路踩着新熟的稻茬,脚底板划出了血印子都不知觉。

  他扑进人堆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好了……“

  他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囫囵话。

  可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周围的笑声一圈一圈地灭了下去。

  “三叔公……“

  “三叔公不行了!“

  满场的欢腾,像是被一只手齐齐掐断了。

  锣不响了。

  哭着笑的人僵在原地。

  举着娃的爹娘把娃缓缓放了下来。

  王二牛半张着嘴,方才吼神迹吼劈了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刘二婶搂着孤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苏海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干净了。

  这老汉晃了一晃,让李庚一把扶住。

  下一瞬,他甩开李庚的手,疯了一样朝祠堂那头跑。

  “叔……“

  “叔啊……“

  满场几百口人,呼啦啦地跟着涌了出去。

  人潮从晒谷场泄出来,顺着田埂,朝着祠堂旁那座老屋涌去。

  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新谷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铺在头顶。

  这是苏秦乡开天辟地最好的一天。

  人潮却哭着,喊着,在这最好的一天里,朝着一座低矮的老屋奔命。

  苏秦走在最前。

  他一步跨出去丈许,几个起落,便把人潮甩在了身后。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心口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今晨进祠堂上香的时候,他原想着,等晒谷场的事一了,便去老屋看看老人。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他竟把这一趟,往后挪了。

  挪了半日。

  这半日,险些就是一辈子。

  全村都起了新瓦房,唯独三叔公执意守着祠堂旁这座老屋。

  当年苏秦要给他翻新,老人拿拐棍敲着门槛骂,说他要给祖宗看门,新砖新瓦的,祖宗回来认不得路。

  屋还是那座屋。

  土墙,茅顶,矮得人进门要低头。

  这座屋里的老人,是苏家村的根。

  村里的娃,哪一个不是他照着族谱排的字辈?

  村里的红白事,哪一桩不是他拄着拐棍坐镇?

  早年间有人穷疯了要卖祖坟边的地,是他拿拐棍追着打了二里地,打完了,又把自己的口粮匀了半袋过去。

  发大水那一年,全村人抢粮抢牲口,唯独他抱着那只装族谱的樟木匣子,在房梁上坐了一夜。

  入秋之后,老人就起不来床了。

  大夫来了三回,三回都是摇着头走的。

  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老人这是在熬日子。

  可谁都没敢想,会熬到今天这个日子上。

  老屋的门,大敞着。

  先头跑去报信的另一个后生,正和闻讯赶来的两个邻居一道,架着一把旧藤椅,把藤椅上的人,朝着门口的天光挪。

  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半阖着眼,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寿衣,早早地穿在了身上。

  是三叔公。

  方才两个后生撞进门来,扯着嗓子喊丰收了,免税了,要建道院了。

  喊到一半,发现椅上的老人垂着头,没了声息。

  探手到鼻下一摸,那一口气,只剩游丝。

  一个后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奔晒谷场报信。

  另一个守在椅边,手足无措,眼泪直掉。

  守着守着,老人的眼皮,竟又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没要水。

  没要药。

  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看……“

  后生们这才架起藤椅,把他朝门口挪。

  苏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天光正好。

  门口那一线天地里,金黄的稻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千重万重的谷穗齐齐摇晃。

  老人陷在藤椅里,浑浊的眼睛睁着一条缝,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片金黄。

  像是要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带走。

  “三叔公。“

  苏秦在藤椅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人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住了。

  定了许久,老人枯柴似的手抬起来,抖着,朝苏秦的脸上探。

  苏秦伸手接住,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得像井底的石头。

  “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比风还轻。

  “回……来了……“

  “回来了。“

  苏秦把那只手攥紧了些:

  “三叔公,我回来了。“

  身后,人潮涌到了。

  苏海连滚带爬地扑到藤椅另一侧,跪下去,抓住老人另一只手:

  “叔!您睁睁眼,娃回来了!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老人的嘴角,极慢地,朝上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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