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12章

  他只是望着那道天光,想起当年蝗灾绝收的那个秋天。

  黑压压的蝗虫过了境,田里连根草茎都没剩下。

  他揣着借来的印子钱往家走,一路上腿肚子都是软的,到了村口,硬是把脸上的愁全咽下去,换上一张笑脸进的门。

  百年风调雨顺。

  往后,再没有哪个当爹的,要走那样一条路了。

  丁巡检等了片刻,待哭声稍歇,又开了口:

  “光风调雨顺,远水不解近渴。”

  “本官知道,乡里秋播才下种,缸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冬。”

  他手中令牌一转,遥遥指向晒谷场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今岁秋播。”

  “先熟一季。”

  “以贺才气之乡。”

  令牌官文再亮。

  一圈温润的光,自晒谷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田野荡了开去。

  刚下种不过几日的田垄上,土先动了。

  一点一点的嫩绿,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钻出来便往上蹿,拔节的脆响汇成一片,密密匝匝,像千万条春蚕同时在啃叶子。

  绿浪眨眼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青苗抽穗,穗子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而后,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色,自近及远,一寸一寸地,黄了。

  金黄的稻浪从晒谷场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一过,整片大地哗啦啦地响,新谷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满场死寂。

  李庚头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跌跌撞撞冲下晒谷场,一头扎进自家田里,颤着手捧起一株稻穗。

  他一粒一粒地数。

  他种了五十年的地,丰年歉年,他闭着眼一摸穗子就知道成色。

  可眼前这一株,穗长粒满,颗颗滚圆,是他五十年里见过的最好的年成,还要再好上三成。

  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老汉抱着那株稻穗蹲在田垄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娃,肩膀抖个不停。

  田野里,到处都是冲进自家地里的人。

  有人捧着穗子又笑又哭。

  有人干脆趴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新谷的香气里,深一口浅一口地闻。

  有个老婆子搂着田边的稻秆,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说她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庄稼追着人长。

  王二牛在稻浪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吼,吼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惊起一片一片的雀。

  秀姑站在田埂上,扶着腰,望着自家那一垄金黄,望了很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高高的肚子。

  苏秦立在晒谷场边,望着那一片垂头的金黄。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他心口那一枚香火印,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满乡的欢喜、感激、不敢信,化作千百道暖流,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烫得他眼眶都热了几分。

  丁巡检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丰年是丰年。”

  “可本官在地方上当差半辈子,知道庄稼人怕什么。”

  “丰年打下的粮,先紧着官仓。

  卖粮换税银,要赶在粮价最贱的时候。

  税吏一上门,多好的年成,落到自家缸里,也剩不下几瓢。”

  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话戳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窝子。

  李庚抱着稻穗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卖过多少回贱价粮,他不敢数。

  粮贩子压价压得狠,可税期不等人,再贱也得卖。

  有一年粮价贱到家,他把闺女过冬的棉袄钱都搭了进去。

  丁巡检高举令牌:

  “敕命。”

  “既日起,苏秦乡上下。”

  “税银,免除。”

  这四个字落下来,晒谷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免税。

  大人念的是,既日起。

  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期限。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嚎出来的,跟着哭声笑声搅成了一锅。

  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把拐棍都扔了,朝着令牌的方向连连作揖,揖一下,抹一把泪。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他爹是为凑税银累死在场院上的,说他爹要是能活到今天。

  税这个字,压了他们家几辈子,压得卖儿卖田。

  今日有人拿一块牌子,把这座山从他们背上搬走了。

  丁巡检静静等着。

  等满场的声浪落下去大半,他才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卷敕文。

  他展开来,朗声诵读:

  “敕曰。”

  “青云府年考第一苏秦,才动一府,德被乡梓。

  其桑梓之地,民风淳厚,愿力深种,堪为才气之乡。”

  “特许,于苏秦乡,新设一级院一座。”

  “凡苏秦乡子弟,无论贫富,入学优先。”

  念到这里,丁巡检停住了。

  满场的人都怔怔地仰着头。

  道院。

  一级院。

  这两个字的分量,泥腿子们比谁都清楚。

  从前全乡的娃要想摸一摸道院的门槛,得翻几十里路去镇上挤名额,十个里头取不上一个。

  取上了,束脩又是一座山。

  苏家为了供一个苏秦,卖了十七亩水田,连传家的宝贝都搭了进去。

  道院,那是老爷们家的路。

  如今,这条路要修到他们的田埂边上了。

  丁巡检看着满场屏住的呼吸,缓缓念出了最后一句:

  “其院之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青衫上,一字一顿:

  “苏秦分院。”

  晒谷场,彻底炸了。

  苏秦分院。

  用他们苏大人的名字立的道院。

  往后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开蒙头一天,先生教的头三个字,就是这座院的名字。

  刘二婶把身边几个孤儿一把搂进怀里,一个一个地摇:

  “听见没!听见没!”

  “你们能进道院了!咱这样人家的娃,没爹没娘的娃,也能进道院了!”

  娃们不懂,让她摇得直眨眼。

  最小的那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

  老婆子搂着他们,又哭又笑,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水。

  秀姑两只手按在高高的肚子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肚里的娃说话:

  “娃,听见没。”

  “你生下来,就有学上了。”

  “就在咱家门口。先生还没见着你,先把院子给你盖好了。”

  满场的爹娘,把自家娃一个个举过头顶,让娃看那块令牌,看那卷敕文,仿佛多看一眼,娃将来就能多沾一分文气。

  人群里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有说院址该选晒谷场东头的,地势高,不淹水。

  有说该挨着祠堂的,沾祖宗的光。

  还有说要选乡当中的,东西两头的娃上学都近。

  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自己先笑了。

  这样的架,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没吵过。

  丁巡检收了敕文,对苏秦淡淡补了一句:

  “院址、教习、用度,县里随后操办,不劳贡士费心。”

  苏秦拱手谢过,心里那本账,却已经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风调雨顺,即熟,免税。

  这三样落的是乡亲的实惠,是真金白银的活命恩典。

  他领,且领得心安。

  苏秦分院这四个字,却是另一回事。

  朝廷把他的名字钉在这片土地上,立成一面旗。

  旗立得越高,看的人越多。

  而县里随后操办这六个字底下,分院的吏员是谁的人,教习走谁的线,用度过谁的手,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恩典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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