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接下来的城隍庙【心境】考核……
李长根眼帘微垂。
一个能在一级院夺得“天元”魁首,能让百草堂罗教习破例收入门下的绝世妖孽,其道心之稳固,悟性之通透,又怎么可能在城隍庙里拖后腿?
第一人的位置,易主了。
而大周仙朝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向来只认第一。
除了那等引得三方评审齐下“甲上”从而破格赐证的奇迹外,常规的名额,永远只有一个。
“罢了。”
李长根将双手重新拢入袖管中。
他知道,苏秦不是他的对手。
这种级别的天才,只是暂时在浅水洼里歇了歇脚。
哪怕自己这一届拿不到证书,下一届、下下届,只要苏秦走了,这名额迟早还是他的,不过是多熬些时日。
“能和这等人物同台较量一次,倒也算是我这半辈子修行路上,为数不多能拿出去说嘴的本钱了。”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那股子不甘终于彻底平息。
相比于李长根的通透。
站在另一侧的王启年,此刻的状态却显得极为僵硬。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手里那把用来装点门面的折扇,此刻像是一块烫手的火炭,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王虎。
“小虎……”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他的眼角隐隐抽搐,面皮紧绷:
“这……这就是你说的,刚晋级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同学?”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这位平日里神经大条的汉子,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住了。
什么时候?
王虎的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在丁字三号房里,苏秦还在为聚元决的进度发愁。
哪怕后来厚积薄发拿了天元,那也只是一级院的底子。
可刚才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真元威压算什么?
通脉九层?
自己这个刚跨过二级院门槛的兄弟,竟然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还有那手瞬间结果的法术……
王虎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法理,但他看着周围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修们如丧考妣的神情,便知道苏秦刚才那一手,究竟有多么骇人听闻。
得到了王虎的确认,王启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在这位通脉九层大圆满、实绩甲中的大能面前,大放厥词,传授什么“给底层官吏塞红包”、“投考官所好”的市井伎俩。
一股强烈的燥热顺着脖颈直冲脑门,王启年的脸皮烧得发痛。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不仅是规矩,更是保命的铁律。
他一个通脉七层、结业两年还在泥潭里打滚的散修,竟然去拍一个随时能将他碾死的入室弟子的肩膀?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是个在底层商铺里练就了八面玲珑的油条,知道这种时候该拿出什么姿态。
他猛地转过身,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卑微的晚辈礼。
“苏……苏师兄。”
王启年声音拘谨,连头都不敢抬,字斟句酌地开口:
“刚才……是我眼拙。修行一道达者为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孟浪之处。还望苏师兄海涵,莫要怪罪。”
这番话说得极快,透着一股生怕对方追究的惶恐。
然而。
面对着李长根的叹服,以及王启年这前倨后恭的道歉。
站立在原地的苏秦,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一鸣惊人后的欣喜与傲然。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
清澈的眸光落在高台那枚“甲中”的木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甲中】。
这个成绩,放在这上百名散修的考卷里,固然是毫无争议的头名。
但……
这不够。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品证书,也不是这群底层修士眼里的第一。
他花了一千五百点功勋,启动了天机社那能倒果为因的七品灵筑【占天阵】,求的是那个能让他直接破格获取八品证书的【双甲上】!
“甲中……”
苏秦的视线扫过高台上的黄秋、沈立金以及尚枫等人。
他们给出的评价有理有据,找不出半点瑕疵。自己重木轻土,根基不稳,在法网的严密规则下,确实拿不到甲上。
“难道说……”
“【占天阵】的推演失效了?”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苏秦脑海中生根。
是杜望尘骗了他?不可能。天机社的招牌不至于为了坑他一千多功勋点而砸了。
那是自己承受不住那庞大的因果,导致推演中断?
也不像。那张写着“做你最想做之事”的纸条,他确确实实拿到了,并且也照做了。
“是哪里出了纰漏?”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他将那张纸条上的因果,与昨夜在苏家村散尽千金、平地起瓦楼的举动反复印证。
他确信自己没有偏离阵法指引的轨迹。
“因已种下,为何结不出我要的果?”
一丝极其隐晦的失落,在苏秦的眼底一闪而逝。
但他掩饰得极好。
两世为人的城府,让他深知在底牌未曾彻底揭晓之前,绝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阵脚大乱的破绽。
他将那丝失落迅速压入识海深处,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宠辱不惊的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托住了王启年还欲继续下拜的手臂。
“启年兄。”
苏秦的声音醇和,没有半分高位者的拿捏,反而透着一股子真诚:
“你这是做什么?”
王启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将自己托起。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苏秦那双没有丝毫愠怒的眼睛。
苏秦看着他,正色道:
“你是王虎的堂哥,论起辈分,便是王虎的长辈。
我与王虎微末时相交,引为知己。他的长辈,自然也是我苏秦的长辈。”
苏秦将手收回,身姿挺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近:
“修仙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情是活的。
你我之间,倒不必如此见外。那一声‘师兄’,反倒将你我生分了。”
苏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倒觉得,还是刚才那声‘小秦’听着顺口,也舒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刻意施恩的做作,也没有那种虚伪的客套。
而是顺着王虎这层关系,顺理成章地抹平了两人之间那道因为修为暴涨而瞬间撕裂的阶级鸿沟。
王启年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苏秦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听着那句“小秦”,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烫,脸庞烧得厉害。
在商铺里混迹久了,他见过太多乍然暴富、修为突破后便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修士。
他本以为自己刚才那番冒犯,少说也要挨几句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轻轻放下,甚至还主动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台阶。
王启年喉结滚动,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看了看苏秦,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还在发愣的堂弟王虎。
“小虎……”
王启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庆幸与感慨,喃喃自语:
“你小子,这辈子真是走大运了……交了一个好兄弟啊……”
他知道,苏秦这番话不仅保全了他的面子,更是当着这广场上百名散修的面,抬举了他。
以后在这流云镇的地界上,只要提一句“苏秦唤我一声启年兄”,那便是一张极有分量的护身符。
听到堂哥的呢喃,王虎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这位憨直的汉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兄弟,不仅没被人看不起,反而成了这全场最耀眼的那个人!
“好啊!苏秦!”
王虎兴奋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股子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得了那“甲中”还要浓烈十分。
他一步跨上前,习惯性地伸出那粗壮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啪!啪!”
两声闷响。
一旁的王启年看得眼皮直跳,生怕这莽撞的堂弟惹怒了一位通脉九层的大修,刚想伸手去拦,却见苏秦只是笑着受了,身形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这人做事向来稳当,厚积薄发。”
王虎咧着大嘴,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了唏嘘与感慨,他上下打量着苏秦,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可我真没想到……你这爆发起来,蹦得也太高了吧!”
“刚进二级院才一个月……”
王虎伸出一根指头在苏秦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
“修为就登顶了?通脉九层大圆满?这简直比我在聚元期的时候练得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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