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根咽了口唾沫,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眉宇间满是对那场考核的敬畏:
“我的积累……会不会有些不太够?”
他没有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流云镇旁,确实有一块灵田,我借着外出做任务的由头,已经断断续续打理了三个多月。”
“里面种着一批用来考核‘实绩’的‘紫根草’。”
“可是……可是那长势,虽然也算繁茂,但距离我心中的预期,还差了一点火候。”
李长根越说声音越低,透着一股子患得患失的忐忑:
“‘紫根草’的药性,还需要最后半个月的沉淀才能彻底激发。”
“若是现在去考,这‘实绩’一关,顶多也就是个‘乙中’。”
“九品证书的考核何等严苛?城隍庙的‘心境’考核更是凶险难测。”
“我想着……再磨练磨练,等下个月,紫根草彻底成熟,实绩能拿个‘甲’的时候,再行报名。”
李长根的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卑微。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他没有苏秦那种堪称恐怖的悟性,也没有叶英那种长袖善舞的手段。
他能坐上这个紫金蒲团,靠的就是稳,靠的就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不留一丝破绽。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的资本。
一旦考核失败,不仅会浪费大量的功勋点,更会在司农监留下“急功近利”的案底,影响下一次的报考。
听着李长根的顾虑,院内的其他几位入室弟子都没有出声嘲笑。
他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自然明白这种底层修士面对仙朝大考时的那种如履薄冰。
然而,尚枫却摇了摇头。
他看着李长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了某种运转规则的笃定:
“不。”
“长根,你错了。”
“等到下个月,你的‘紫根草’或许会更加完美。”
“但……现在,却已经是最好的程度。”
最好的程度?
李长根愣住了,满眼的不解。
灵植尚未成熟,实绩只能拿乙,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程度?
尚枫并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祝染。”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并没有开口应答,而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嗡——”
伴随着两声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祝染那纤细白皙的手中,以及叶英那胖乎乎的掌心里,各自多出了一枚流转着淡淡青光的玉符。
与此同时,尚枫也缓缓抬起手,掌心一翻,一枚一模一样的青色玉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
那玉符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印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巡”。
在看到这三枚玉符的瞬间。
李长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没有去考过证,但在这二级院蹉跎了三年,为了那张证书做梦都在翻阅典籍,又怎会不认得此物?
“司农监……巡查评委凭证?!”
李长根失声惊呼,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呆滞在了原地。
大周仙朝的证书考核,规矩森严。
尤其是“实绩”一关,为了防止地方官吏一手遮天,徇私舞弊,司农总监在制定规则时,设下了一个巧妙的制衡机制。
那便是在当地主考官之外,还会从附近拥有对应品阶证书的优秀学子,随机抽取三人,组成一个临时的“巡查评委团”。
这三人,共同持有一票的否决权与加分权。
这本是为了彰显绝对的公平。
但世间之事,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尚枫将那枚玉符随手放在石桌上,那双枯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他看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李长根,轻声说道:
“或许……是运气吧。”
“这一次,流云镇司农衙门上报名单,在附近乡镇中抽选以往拿证的优秀人选担任评委时……”
“我们三人,恰好被选中。”
“三人,共持一票。”
“运气”二字,尚枫说得极轻,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什么叫恰好被选中?
这大周仙朝的法网运转,浩如烟海,岂会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分明是百草堂历代积累下来的人脉、底蕴,以及那张无孔不入的利益网,在悄无声息地发挥着作用!
在这片地界上,百草堂出去的学子,早已在各个乡镇的司农衙门里扎了根。
这种所谓的“随机抽选”,在某种特定的人为干预下,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必然”。
这,就是底蕴。
这,也就是为什么无数底层学子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种子班,也要拜入名师门下的真正原因。
因为在这里,你不仅能学到法术,你更能分享到这个庞大利益共同体所带来的隐形特权。
“现在去报名……”
尚枫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低沉:
“即便你的‘实绩’只有乙中。”
“但在我们这一票的加持下,它便是‘乙上’,甚至是‘甲下’。”
“只要你在城隍庙的‘心境’考核中不犯大错,稳拿一个‘乙’……”
“这张九品证书,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是错过了明日……”
尚枫看着李长根,反问道:
“下个月的评委是谁,便犹未可知了。
你那哪怕长到了极致的‘紫根草’,若是遇到个存心挑刺的考官,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长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涨红的脸上,此刻交织着恍然、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终于明白了尚枫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是在逼他仓促上阵?
这分明是将那张他梦寐以求的证书,掰开了,揉碎了,亲手喂到了他的嘴里!
这是在为他保驾护航啊!
“我……”
李长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辞的废话,也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对着尚枫,对着叶英,对着祝染,深深地一揖到底。
脊背弯曲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那是属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生的老黄牛,抓住那根改变命运的稻草时的感激。
见李长根应下,尚枫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并未有太多变化。
扶持同门,本就是百草堂的规矩,更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且枯寂的眼眸,越过石桌,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苏秦身上。
夜风拂过,吹动苏秦身上那件崭新的竹青色金叶袍。
尚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过分的师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甚至,那目光中,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苏秦……”
尚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同李长根说话时,要放缓了许多。
“你的修为进展……太快了。”
“快到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尚枫并未掩饰自己的评价,直言不讳地说道:
“正式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你便已经达到了通脉九层的境界。”
“这等修行速度,别说是现在的百草堂,便是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也没有人能与你比肩。”
说到这里,尚枫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实打实的笃定:
“以你的悟性,以你那在月考中展现出来的造诣……”
“假以时日,让你再积累一些底蕴,再沉淀一些时日。”
“这九品证书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在尚枫的视角里,这番评价可谓是极高。
他亲眼见证了苏秦的崛起,也承认了苏秦的天赋。
但……
修仙百艺,尤其是灵植夫一脉,讲究的是一个“脚踏实地”。
法术可以顿悟,修为可以借着那极其珍贵的八品【万愿穗】反哺强行拔高。
但这考证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实绩,需要灵田。
需要播种,需要育苗,需要日复一日地浇灌与观察。
那是一个需要用时间去熬的硬指标。
苏秦满打满算入院不到一个月,就算他从进院第一天就开始种地,哪怕有【春风化雨】的催熟...
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能够应对司农监考核的、成熟且高质量的实绩来。
没有实绩,便过不了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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