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领命,在偏案上拟稿。
他拟得很快。四步方案在胸,文书不过是把方案落成公文的体例。一炷香后,初稿呈了上去。
陆承稷接过,看了不到半页,眉头就皱了。
他把文书搁下,点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
“着南安府即开常平义仓,并收民粮二千石。”
念完,他抬眼。
“苏修撰,老夫问你,谁,着南安府?”
苏秦答:“户部。”
“户部管天下钱粮出入,这不假。老夫再问你,南安府的常平仓,开仓的权,在谁?”
苏秦一顿。
“在南安知府,灾时依例先开后报。”
“收民粮呢?动的是地方公廨的钱,立的是地方官府的据,这个主,谁做?”
“南安府。”
“那你这一句'着南安府',是什么?”
陆承稷把文书推回来。
“是户部一张文,把人家知府依例本有的权,变成了奉户部之命而行。
今日他奉命开仓,明日出了亏空,他一推,是户部让开的。
后日户部想管别府的仓,也援今日之例,一纸文书直着到县。”
“权责一混,今日方便,后患百年。”
“你的粮路排得再好。”
他一字一字。
“权走错了门,好事也要办歪。”
苏秦捧着那份初稿,立在案前,耳根发热。
释令那一课,他刚学过界字怎么写。
今日一遇急事,笔下一顺,又把三个衙门的权,拢进了一张文书里。
急,最容易越界。
因为越界的路,永远是看起来最快的那一条。
“下官重拟。”
他回到偏案,这一回,拟得慢了。
一份文,拆成三份。
第一份,户部调粮文。
只写户部权内之事。
通济仓一万六千石分流三路,各路粮数、起运之期、承运衙门;
京仓补期顺延至十三日,并附京仓现存、日耗、安全线之数;
南安收购民粮之款,准由该府公廨钱垫付,秋后于漕折内核销。
第二份,移兵部会办文。北线一万石军粮,请兵部委官护运,沿途三驿调度,入镇交割验收,俱由兵部主之。
第三份,行南安府文。不用“着“字,改用“准”字与“依例”二字。
南安府依灾时成例,开常平义仓放赈,户部准其奏报;
收购民粮二千石,官价、立据、禁抑价诸条,附户部核准之范围;
中央三千石第四日抵境,由该府接卸分发,每日申报存粮及灾户之数。
三份文书,同编一号,互相引述,各行各门。
拟毕,再呈。
陆承稷这一回看得很慢,从头至尾,一字一字。
看完,他在案上把三份文书排开,看它们编号相衔,权责相扣,像看三段咬合的榫。
“这才是部文的样子。”
他提起笔,在户部那一份上,签了。
……
文书转到梁闻山手里,兵部那一份,他没有立刻签。
这位职方司郎中把北线的路径图调了来,铺在案上,一段一段地用手量。
量到中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麻烦。”
众人围过去。
“北线八日,靠的是青口、白马、临河三座驿站接力换马。
可这三座驿,眼下正担着南下秋漕的转运。
你南线那三千石,第四日要到南安,走的水路,前半段的护卫脚夫,征的也是这三驿的人。”
“北线要调空三驿的快马,南线就要晚一日。”
梁闻山抬起头。
“苏修撰,你算算,南线晚一日,南安那头,撑不撑得住?”
苏秦低头看自己的札子。
“南安本地五千石,按灾册严格分发,支五日。中央粮第四日到,是接得宽裕。若晚至第五日,恰好踩线,一日不能再晚。”
“踩线的事,不能做。”许成谷摇头:“漕运的日子,十回里有三回要误半日,踩着线排,就是排着出事。”
“那北线不调三驿呢?”梁闻山反问:“不调,一万石走常程,十一日到。宁朔十一日断粮,粮踩着断粮日进镇,还是踩线。”
“两头都是线。”
厅里的空气又滞住了。
苏秦盯着那幅路径图,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觉,方才所有人算的,都是同一个前提。南线北线,共用这三座驿。
可南线的三千石,当真非走这三驿不可么?
“许大人。”他开口:“南线的粮,从通济仓出来,是不是必须走陆路过这三驿,再转的水路?”
许成谷道:“成例如此。陆路转水路,在临河驿装船。”
“若不走成例呢?”
苏秦的手指落在图上,顺着一条细细的水线划下去。
“通济仓本就临河。粮出仓,直接下船,顺流而南,不走这三驿的陆路,四日水程,在南安府外的水驿靠岸,由南安府自己出人接卸。”
“如此,南线全程在水上,一匹快马不占。北线要调三驿,尽管调。”
许成谷俯身看图,看了半晌。
“这条水路,枯水季走不得,如今秋汛未退,水量足,走得。”
“只有一条,南安府外那处水驿小,平日不接这个量的粮船,须得提前发文,让南安府先期备人备车。”
“文,现在就添。”苏秦道:“就写进行南安府那一份里,第四日午前,水驿接粮,府衙备夫役三百、车五十辆候卸。”
梁闻山盯着那条水线,又用手指量了一遍北线。
量完,他直起身。
“这么走,北线八日,是实打实的八日。”
他看着苏秦,黑红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些郑重。
“苏修撰,方才你排四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存着个想法。读书人排兵布阵,纸上的日子个个漂亮,路上一走全是窟窿。”
“可你没有把军粮往前硬抢,也没有把灾粮往后硬压。”
“你是把两条搅在一处的路,拆开了。”
“这个法子,能办。”
他提笔,在兵部那份文书上,签了,落印。
……
三份文书齐了,只待陆承稷的最后一印。
陆承稷却没有急着用印。他把户部那份文书上京仓一条,又看了一遍,而后抬眼,看着苏秦。
“最后一关,老夫替旁人问你。”
“京仓补期,由七日顺延到十三日,这一条,是你四步里动得最轻,也最险的一步。”
“老夫今日在这儿,依了你。可这文书发出去,明日就有人问。
京仓乃天子脚下之储,七日之期,章程所定,尔等说延就延,置章程于何地?”
“这一问来的时候,你怎么答?”
苏秦想了想。
“回大人。下官会答,七日是调度之期,不是断粮之日。
京仓现存十九日之粮,十三日粮至,底线之内尚余六日。
若为守一个纸面之期,逼得南安、宁朔两处踩上真正的断粮之日,那是把仓的日程,摆在了人的生死前头。”
“话是这么说。”陆承稷不放:“可人家再问,京仓的底线,凭什么由你定?十九日,六日,你嘴上说说,户部的家当,是你一张嘴能担保的?”
苏秦沉默了一息。
这一问,问的已经不是道理,是凭据。
“那就不用嘴担保。”
他说。
“文书之后,附一张京仓实数表。
现存几何,日耗几何,补粮何日启运、何日入仓,一笔一笔列明。
再写死一条,此项顺延,以北线、南线两路如期为限。
两路之中,任何一路误期一日,京仓补粮即刻恢复头等,先于一切调度。”
“京仓的期,不是无条件让出去的。是有数、有表、有恢复之条的暂让。”
“把京仓从一个不许碰的日子,变成一条时时可核的线。”
“谁来问,把表给他看。”
陆承稷盯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这位掌了三十年钱粮的老侍郎,缓缓点头。
“你开始知道,怎么同国库说话了。”
“户部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要改章程。章程年年都有人要改。”
“户部怕的是,改了,不留下为什么。今日你改,明日他改,十年之后翻档,只见改动,不见缘由,一本天下的账,就成了糊涂账。”
“你把数、表、恢复之条都钉上。”
他取过官印。
“老夫就敢给你落这个印。”
……
用印,在田赋司正厅的大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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