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误期。”
三份文书,三种急法。
南安是五日后有一万八千户断炊。
宁朔是十一日后军镇见底,而粮在十四日后才到。
京仓眼下不缺一粒粮,缺的是七日后那个写在章程里的日子。
厅内静了片刻。
陆承稷先开口,声音不高。
“京仓那一份,先说清楚。老夫知道,一见灾报军报,京仓这份文最招人烦。天子脚下,仓里存着十九日的粮,还来催什么期。”
“可老夫在户部三十年,见过京仓亏空的年月。”
“京仓不是京城人的饭碗。它是朝廷手里最后一副家当。
地方有变,边关有急,河工决口,京仓的粮是压舱的石头。石头可以晚放,不能没有。”
“今年破了七日补仓的例,明年就有人援例再破。破着破着,这块石头就空了。”
“老夫不是说京仓的期比人命重。老夫是说,动它之前,得有个章法。”
梁闻山接道。
“陆大人的难处我懂。可宁朔的日子是死的。十一日,九日,十四日,三个数摆在这里,中间那道缝,填不上就是塌。”
“我主张,通济仓能动的粮,先紧北线。一万石,九日内起运到镇。南安府的灾粮,再想别的法子。”
许成谷一直没有表态。此刻他把仓册翻开,摆到案心。
“两位大人,先看数。”
“三份文书要的粮,南安八千,宁朔一万,京仓七千,合计两万五千石。”
“通济仓在册四万一,剥掉封仓的,常平底线的,霉变待销的,能动的是两万四。这两万四里,又有八千是三日后就要装船南下的秋漕,拆不得。”
“真正三日之内调得动的。”
他一字一字。
“一万六千石。”
“要两万五,有一万六。”
厅里彻底静了。
这才是真正的僵局。不是谁不肯救人,不是谁草菅人命。
是三头都急,而粮,实实在在地不够。
梁闻山的手指在案上敲着,敲得极慢。
陆承稷闭着眼。
许成谷望着那三份文书,像望着三口同时漏水的锅。
苏秦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自己的札子,从三份急报进门起,他就在往上抄。抄日期,抄粮数,抄路线,抄每一处仓的实底。
此刻他把笔搁下,盯着自己抄下来的那一页,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数不对。
是问法不对。
满厅争的是,这一万六千石,先给谁。
可他把三处的日子并排一写,看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取过一张白纸,把要紧的几行,重新誊了一遍。誊完,他站起身。
“三位大人。”
“下官观政第一日,本没有说话的份。可下官方才把三份文书的日子并在一处,看出一点东西,不敢不说。”
陆承稷睁开眼:“讲。”
苏秦把那张纸,双手呈到案心,又走到厅侧挂着的舆图边。
纸上只有三行。
南安,五日后断。
宁朔,十一日后断,原路十四日粮至。
京仓,十九日内不断,七日为原定补期。
“下官敢问许大人几个数。”
“通济仓的粮,今日分流,走北线,几日到宁朔?”
许成谷答:“北线水陆并转,八日。”
“到南安?”
“走南水路,四日。”
“入京仓?”
“原定七日。若顺延,十三日之内,总能入仓。”
苏秦点头,又问。
“南安本地,常平义仓,实可发之粮几何?”
许成谷翻册。
“账面五千七,实可发五千。”
“南安地面上,民间粮行、大户存粮,可有数?”
“灾前粮市的旧档估过,两三千石总是有的。只是灾年粮贵,未必肯平价出。”
苏秦把这几个数,一一写到那张纸上。写完,他转过身,面对三位大员。
“三位大人,恕下官直言。”
“方才满厅在问,一万六千石,先给谁。”
“下官以为,这一问,问错了。”
梁闻山眉头一拧:“错在何处?”
“错在把三处的急,当成了同一种急。”
苏秦指着纸上第一行。
“南安缺的,是五日之内到嘴的粮。可这批粮,没有人规定必须出自通济仓。南安本地仓有五千石,民间还有两三千石。它缺的不是粮的来处,是粮到的日子。”
指第二行。
“宁朔缺的,是九日之内入镇的粮。这一批,南安替不了,京仓也替不了,只能是通济仓走北线。它缺的是这一条路。”
指第三行。
“京仓,十九日之内,一粒不缺。它守的那个七日,是章程排定的补仓之期,不是断粮之日。”
“补仓之期,是人定的。”
“断粮之日,是天定的。”
“人定的日子,可以商量。天定的日子,商量不得。”
苏秦收回手。
“所以下官以为,今日该问的,不是粮先给谁。”
“是三处之中,哪一处,哪一天,先断。”
“把三个断粮日错开,一万六千石,够用。”
厅内,静了几息。
梁闻山盯着那张纸,黑红的脸上看不出神色。陆承稷的目光在三行字上来回走了两遍。
许成谷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你说错得开。怎么错?说细。”
……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当着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步,南安先动本地之粮。”
“南安府接文之日,即依灾册,开常平、义仓,五千石先行放赈。这一步不等中央一粒粮,依的是地方本有的救灾之权,今日发文,三日文到,第四日粮就在灾民锅里。”
“第二步,官价收民粮。”
“南安府出公文,照灾前三月的均价,向本地粮行大户收购存粮,以二千石为额。官府立据,秋粮入库后照数偿还,或折银清算。不强征,不抑价,更不许借收购之名压价强夺。”
“民间那两三千石,平日是商货,此刻收上来,就是灾区的第五日、第六日。”
“第三步,通济仓一万六千石,分作三路。”
“一万石,走北线,八日入宁朔。宁朔十一日断粮,八日粮到,余三日之量为备。”
“三千石,走南水路,第四日抵南安,接上本地仓放完的口。”
“三千石,顺延入京仓,十三日入库。”
“第四步,补京仓。”
“下一批秋漕入通济仓后,头一件事,优先补足京仓冬储之数,并将此条写死在文书里。京仓的期可以顺延一次,底线不能悬空不管。”
四步写完,苏秦把笔搁下。
“合计用粮,通济仓出一万六,南安自筹七千。三处的断粮日,一个都不踩。”
“下官的浅见,是这四步。”
厅内又静了。
这一回的静,和方才的僵不一样。三位大员都在心里过这四步的数。
许成谷过得最快。他的手指在仓册和漕册之间点了几个来回,抬起头。
“数,对得上。”
“南安本地五千,加收购两千,支到第七日绰绰有余,中央三千第四日就到,接得上。北线一万对宁朔,八日对十一日,有富余。
京仓十三日入仓,离十九日的底,还剩六日。”
“账面上,这四步立得住。”
梁闻山盯着北线那一路看了半晌,没先说好坏,只问了一句。
“北线八日,是许大人报的数。这个八日,是纸上的八日,还是路上的八日?”
许成谷道:“是往年成例。水陆两段,中间在青口驿换装。”
“那我要回去核。”
梁闻山道:
“军粮的路,差半日我都要核。”
“该核。”苏秦接道:“下官这四步,步步都是纸上谈兵,要三位大人拿实情来砸。砸不塌,才敢用。”
梁闻山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那眼神缓了缓。
陆承稷最后开口。
“路子,老夫认。”
“错开断粮日这六个字,值今日一议。”
“不过。”
他看着苏秦。
“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文书,你来拟。拟出来,老夫看看你除了会想,会不会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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