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1章

  苏秦在纸角上,写下五个熟悉的小字。

  因。界。禁。权。报。

  演印场那一课的骨架,今日要装进真的政令里了。

  ……

  午后,问政堂。

  沈清渠把同案的几位都召了来。释令干系三县,将来或许行于一府,他要几双主政过的眼睛,先替这份稿子过一遍筛。

  苏秦把初拟的条目念了一遍。

  头一个开口的是洪茂。

  “我先说一条。”

  洪茂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你这稿子,禁的条目列了六七款,桩桩都在管束官吏。管得对。可我在陇西见过另一种光景。”

  “上头下了严令,说不得如何如何。

  底下的官一看,哟,这差事碰不得,碰了就是错。

  于是索性缩起手来,什么都不办。清沅县令就是这个路数。”

  “你的释文若只管住手脚,不撑起胆子,天下的县官都学清沅,秋粮就全停了。”

  他一字一字道:“头一句就要写死。

  正赋照征,额外不取。先让做事的人知道,该收的粮,理直气壮地收。

  再让他们知道,多拿的一文,攥不热乎。”

  苏秦提笔记下。正赋照征四个字,放到全文第一句。

  林卓接着说。

  “洪大人撑的是官的胆子,老夫补一句民的活路。”

  “南坪七个村子泡在水里,这是实情。

  释文里若不给灾户开一条明路,南坪县令还是不敢动。可这条路怎么开,讲究极大。”

  林卓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缓征不是免征。免征是户部的权,一份释文给不了。写明是缓,是减,把免字收住。”

  “其二,缓谁,减谁,得有凭据。

  灾册。哪个村淹了,淹了几分,册上要一户一户地登。

  没有灾册,今日七个村受灾,明日就有七十个村自称受灾。”

  “其三,不得以一村之灾,停一县之征。受灾的按册缓减,没受灾的照旧完纳。两下分开,谁也别攀扯谁。”

  苏秦一条条记了。记到第三条,他抬头看了林卓一眼。

  这位老知府修渠误过民,此后二十年,对“章程等得起、人等不得“几个字,比谁都敏。今日他给灾户开路,开得最细。

  沈青崖第三个开口。他说得最短。

  “我只添一样东西。”

  “凭据。”

  “我沿运河走过。百姓怕的其实不是交粮。

  年年都交,认了。百姓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

  额数贴在县衙里,乡下人一辈子不进城。里正说交一石,就交一石。

  说再补三斗,就再补三斗。他连自己被多收了没有,都无从知道。”

  “所以要加两条。征收之前,额数张榜到乡,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收粮之后,官给凭据,一式两联,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百姓手里有那张纸,腰杆就直了。差役想多收,先得想想那张纸日后会不会翻出来咬他。”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到纪观澜身上。

  纪观澜从头到尾没碰那份稿子。她只问了一句。

  “扰民不扰民,谁说了算?”

  堂中静了一瞬。

  “你条目列得再全,落到县里,判这个'扰'字的,还是县官自己。他既是征粮的人,又是断自己扰不扰民的人。”

  她的声音又平又稳:“自己审自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这个扰字,不能留给人判。要变成三条谁都查得了的实证。”

  “超没超定额,账上查得出。给没给凭据,纸上查得出。有没有拘人、打人、扣船扣粮,人证物证查得出。”

  “三条占了一条,即为扰民,登记,复核,追粮,记名。三条都不占,任他百姓怎么骂,官也站得住。”

  “把一个虚字,钉成三件实事。”

  “往后查案的人,才有处下手。”

  苏秦搁下笔,起身,朝四人各揖了一揖。

  四个人,四双眼睛。撑胆的,开路的,给凭的,钉实的。他这份稿子进门时是一副骨头,此刻血肉齐了。

  ……

  黄昏,苏秦把正式稿誊清,呈到沈清渠案前。

  沈清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他没说好坏,只把令纸推回来。

  “用印试试。”

  翰林院的规矩,释令拟成,由拟稿人先以本职官印承文。印是天地法则的凭信,释文与原令合不合辙,印比人诚实。

  苏秦取出七品天官的实习印,凝神,落印。

  印光亮起,沿着令纸的纹路铺开。铺到第三条,滞住了。

  那道光像水流撞上了一块石头,在某一行字前打着旋,进不去。令纸上极细的法则纹路,在那一行字底下微微发涩。

  苏秦低头去看。

  滞住的是他傍晚新添的一句。

  凡受灾村户,本年秋粮一律缓征。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半晌,明白了。

  写这一句的时候,南坪那七个泡在水里的村子就在他眼前。笔下一热,一律两个字就出去了。

  可原令只有不得扰民四个字。不得扰民,管得住征粮的手段,管不到征与不征本身。一律缓征,不是在解释原令,是在原令之外,另立了一条新政。

  释令不能越过原令半步。

  印不认,是印对的。

  沈清渠在旁边看着,此刻才开口。

  “你想护着灾民,心是对的。”

  “可你这一句下去,明年别处遭了灾,县官不查灾册,先援引你这份释文,一律缓征。

  灾有三分七分,你的一律,把三分灾的和七分灾的混作一团。真正水深火热的那一等人,反而被淹在一律两个字里,显不出来了。”

  “要免征,另拟灾蠲之令,走户部,那是另一条路。”

  “释文里,收回来。”

  苏秦提笔,把那一行划去,改成。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缓征减征。

  未受灾户,正赋照旧完纳。缓减之期限数额,县署张榜明示,报府复核。

  改毕,再落印。

  印光顺着令纸,一行一行,稳稳铺到了纸尾。原令的法则与释文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处,像榫头入了卯。

  沈清渠这才取过自己的印。

  三品官印落下,整张令纸沉沉一亮。

  “发。”

  ……

  释令的全文,誊发三县,并报吏部备档。

  正文不长。

  本年秋粮,依定额、定期、定册征收者,不为扰民。有司毋得以上令为辞,停征观望。

  额外加派、无据取费、强拘民夫、暴力催征、收粮不给凭据者,皆为扰民,即行停止。凡无明文法源之费,不得以旧例为名附收。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缓征减征。

  未受灾户,正赋照旧。不得以一村之灾,停一县之征。

  征收之前,额数张榜到乡。

  收粮之后,官给凭据两联,纳户执一,县衙存一。经手吏役与纳粮之户,均须入册。

  各县可依本地情形,自定征收先后次序,但不得增额,不得越以上之界。

  县务五日一报。凡有争议,先保民生,续报上宪,不得以待复为由,搁置急务。

  末尾一行小字。

  翰林院修撰苏秦拟释,吏部右侍郎沈清渠核发。

  苏秦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那一行里,看了很久。

  不是金榜上的名字,不是敕文里的名字。

  是一份要发到三个县、几百个里正手上、会决定今年秋天几万户人家交多少粮的公文上的名字。

  这一行小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

  释令发出之后的几日,回文陆续到了。

  清沅县最快。县令接令当日重新张榜,正赋照征,灾户另册,先前风声里藏进别庄的粮食,又一车一车运了回来。

  县仓开始入粮,船期赶上了。

  县令的回文里有一句老实话。前令下时,下官左看是征粮之责,右看是扰民之罪,两头是错,只得停征自保。今释文界限分明,下官知所进退矣。

  临河县慢了两日。

  县令先是回文分辩,脚力仓耗行之有年,骤然裁撤,仓储转运之费无所出。

  苏秦拟的复文只有两行。转运之费,会典自有开销名目,从公帑正项支给。取之于公帑为费,取之于纳户为扰。

  临河县令没了话说。已收的浮费,逐户登记,折抵来年正赋。经手的吏役名单,一并录册,附入考功档。

  回文末尾,县令自请记过一次。

  南坪县的回文最厚。

  灾册造好了,七个村,四百三十六户,分了三等。

  重灾者缓至来年夏后,中灾者缓至冬前,轻灾者减三成照期完纳。未受灾的村子照旧征收,无一户攀扯观望。

  三个县,三种烂法,一纸释令下去,各自归了各自的位。

  清沅重新开征,临河退了浮费,南坪灾民有了准数。

  令骨未变。

  令肉各生。

  ……

  第五日,出了一桩事。

  南安府一位刑房经承,具文上问。文书辗转到了翰林院,措辞客气,问的东西却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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