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一册,封皮上三个字,课考档。
“翰林院实习三年,问政、演印、实差,每课一录。三年期满,考功不看你哪一场赢了谁,看这三年里,你变了多少。”
三人各自领了自己那册。
第一页,已有今日的评语,是沈清渠的亲笔。
陆明谦那册写的是,文理明,执行须简。
沈青崖那册写的是,临事决,须防先动。
苏秦翻开自己那一册。
察势深,初令繁。能自改,令有界。
十二个字。
前六个字,他认。第一份令摊在那里,繁得铁证如山。
后六个字,他也认,而且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他没有把第一轮的失败推给节点上那些影子,也没有守着自己的第一稿不放。
他合上课考档,收进袖中。
这十二个字,比一句满分,实在得多。
……
暮色四合,苏秦回到修撰厅。
案上,压着一份新到的文书。
不是演印场的令纸。是一份真实的公文,自南边一个县,层层转呈上来的。
正文极短。
上令,秋粮征收,不得扰民。下情,各里对“扰民“二字解释不一。
有的里正干脆停征观望,有的差役照旧催逼,反借“上有严令”多索一层,有的乡绅援引此令,抗着正赋不缴。
恳请上宪明示“扰民”界限,拟一通行释文,以便遵行。
文末,一行朱批,笔力沉稳。
新科修撰苏秦,试拟。
苏秦捧着这份公文,在案前坐了很久。
不得扰民。
四个字,同白石桥那道母令里的“毋误民生”,是一路的东西。写令的人心是好的,字是对的。
可这四个字走出京城,走过驿路,走进各县各里,一站一站,就走成了三副模样。
良善的官拿它束手,狡黠的吏拿它做筏,刁顽的户拿它挡差。
演印场里,令走坏了,沈清渠一拂手,法域复原,可以重来。
这一张纸后头,是真的县,真的粮,真的里正和真的百姓。
没有重来。
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看这份公文的来路,哪个县,哪一府转的,发文的日子,征粮的限期,又把那道原令的全文调了出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他铺开一张纸。
没有先写释文。
先在纸角上,端端正正写下五个小字。
因,界,禁,权,报。
窗外,翰林院的暮鼓声远远传来。演印场的金线早已熄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那一百里,从这张纸上,才刚刚开始。
.......
清晨,问政堂。
苏秦到的时候,沈清渠已经在了。
案上没有摆讲义,也没有摆演印场的令纸。
摆着的是三份文书,一字排开,卷皮上盖着南安府的关防。
“坐。”
苏秦落座。
“昨日那份公文,你看过了。
秋粮上令四个字,不得扰民。今日我给你看的,是这四个字下去之后,三个县各自办成了什么样子。”
沈清渠把第一份文书推过来。
“清沅县。”
苏秦展开。
清沅县令的回文写得恭谨极了。
县令的理解是,既然上令说不得扰民,那么征粮这件事本身就是扰民,于是全县秋粮,暂缓征收,以待上宪明示。
文书后头附着县里的情形。
征粮一停,里正们乐得清闲,谁也不下乡了。可几家囤粮的富户听到风声,连夜把粮食藏进了别庄。
县仓入粮为零,府里排定的漕运船期,眼看要空一趟。
“他错在哪里?”沈清渠问。
苏秦想了想。
“他把不得扰民,读成了不得征粮。
上令没有免征的意思,他自己给加上了。看着是体恤,实际上是把朝廷的正赋停了。
秋粮误了船期,明年開春,赈济、河工、边饷,缺口都要从这里裂开。”
“到时候补这个缺口,还是要从百姓身上找。”沈清渠淡淡道:“今日不扰,明年加倍地扰。”
他推过第二份。
“临河县。”
临河县令的做法正好相反。
照旧征粮,一日不停。可除了正赋之外,另收脚力钱、仓耗钱、催缴钱,还把押运粮车的民夫,按户摊派了下去。
县令在回文里振振有词。正赋是朝廷的额数,一粒未加,何来扰民。至于脚力仓耗,是历年旧例,征粮的必要开销,不在上令所指之内。
苏秦看完,眉头锁紧了。
“这一位更难办。”
“哦?”
“清沅县令是读错了令,指出来就能改。
临河县令不是读错,他是拿着令的缝隙做文章。
正赋不加,旁费全加。百姓交的粮一石变一石三斗,可账面上,他一条律都没违。”
“百姓认哪本账?”
“百姓不看账。”
苏秦缓缓道:
“百姓只看自己囤里少了多少。正赋之外多拿一升,在百姓嘴里,就是官府又来刮了。上令那四个字,在临河县,已经成了笑话。”
沈清渠不置可否,推过第三份。
“南坪县。”
南坪县的情形又不同。
县境西边遭了水,淹了七个村子,秋粮眼看征不齐。
县令的回文是来请示的,受灾村户可否缓征,缓多久,缓多少,由谁核定。
府衙议了三日,议不出章程。有人主张全县一体缓征,以示体恤。
有人主张照常征收,灾情另行报赈。
两边都引着“不得扰民“四个字,各说各的理。
县令等不到回文,灾民等不到说法,未受灾的村子也开始观望,想着别人不交,我为何要交。
三份文书,摆在一处。
沈清渠道:“同一句话,三个县,三种做法,三种烂法。”
“清沅太软,正赋停摆。临河太滑,借令生费。南坪不软不滑,卡在中间,上下都在等。”
他看着苏秦。
“昨日的朱批你看见了。这份释文,你来拟。”
“我把话说清楚。你拟的不是新令。
原令是朝廷的,一个字动不得。
你要做的,是把不得扰民四个字里头,允许什么、不许什么、遇事怎么办,替天下的县官里正,说明白。”
“这叫释令。”
“改令,是换令的骨头。释令,是给令长出手脚。”
“你是实习修撰,改令没有你的份。释令,由我核定,你可以拟。”
苏秦起身,长揖。
“学生领命。”
……
回到修撰厅,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把三份回文摊开,又把秋粮原令的全文誊在纸头上,而后取了一张白纸,做他这些日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拆题。
不得扰民,四个字,拆成四问。
第一问,扰是什么。
征粮本身算不算扰?不算。
按定额、按期限、按名册征收,是朝廷正赋,天经地义。清沅县令把征粮等同于扰民,错在这里。
那什么算扰?苏秦提笔,一条一条列。
额外加派。无据收费。强拘民夫。暴力催征。收粮不给凭据。借征粮之名压价强买。
列到第六条,他停了停,把临河县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脚力钱、仓耗钱,县令说是历年旧例。
旧例。
这两个字最滑。天下多少苛捐,都披着旧例的皮。他在列出的条目后头补了一句,凡无明文法源者,不得以旧例为名附收。
第二问,民是谁。
不只是纳粮的丁户。还有受灾的村户,孤寡老弱,收成折损过半的贫家。这些人若一体照征,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是最大的扰。可若一体全免,正赋从何而出?
得分开。受灾的是一类,未受灾的是一类。受灾之中,灾轻的又是一类,灾重的又是一类。
第三问,征收的边界在哪里。
正赋可征。额数是户部核定的,白纸黑字。边界就画在这个数上。数内为征,数外为扰。这一条最硬,也最好查。
第四问,不得二字,靠什么立住。
一句不得扰民,没有下文,就是空话。得让地方知道,越了界会怎样。谁登记,谁复核,多收的怎么退,经手的名字记在哪里。
四问拆完,天光已经偏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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