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苏海已经扛着一只旧麻袋准备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么?”
“掰豆子。”
苏海头也没回,把锄头换成了麻袋,朝门外走。
“地里那片黄豆该收了。再拖两天荚子裂了,豆粒掉地里头,白瞎了一季。”
苏秦二话没说,进屋也扛了一只麻袋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像是想说“你一个状元还掰什么豆子“。
可又像是压根没觉得状元和掰豆子有什么冲突。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走了。
苏秦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
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穗弯着腰,被露水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慢慢地散着。
走了小半刻钟,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黄豆长得不错。
密密麻麻的豆荚挂满了枝头,叶子发了黄,有些已经干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时候。
苏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弯腰就干了起来。
他掰豆子的手法极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荚,手腕一拧,啪嗒一声脆响,豆荚断了,顺手丢进麻袋。
一气呵成。
苏秦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后也弯下腰开始掰。
他的手法比苏海慢。
离开家太久了。
手生了。
头几把掰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豆荚壳被捏碎,豆粒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海瞥了他一眼。
“轻点。别使蛮力。”
“知道了。”
苏秦调了调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觉。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豆子地里弯着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了。
露水干了。
地里开始热起来。
苏秦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头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苏海——已经满满一麻袋了。
苏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按这个速度,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苏海的六成。
两个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点能干完。
前世的毛病。
干什么事都先算。
“歇会儿。”苏海直起腰,朝田埂走过去。
他从田埂上拎起一只竹篮子。
是出门前准备好的午饭。
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壶凉白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吃饭。
苏海把草帽摘下来,扣在了苏秦头上。
“你皮嫩,晒不得。”
苏秦没推辞。
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
馒头凉了,有点硬,可嚼到后面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种细甜。
是杂粮的甜。粗的,厚的,带着一股子地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嚼着馒头,望着面前的豆子地和远处那一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苏秦忽然觉得,从京城回来这一路上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松了。
不是在村口看见槐树的时候。
不是在灶房里吃那碗面的时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时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并排坐着,嚼着一个凉馒头,看着自家的豆子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到家了。
第320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吃了一会儿,苏海忽然停了。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秦子。”
“嗯。”
“你考上了状元。”
苏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以后,你就要去当官了。”
“嗯。”
“去很远的地方?”
苏秦想了想。
“还不知道。等朝廷的文书。”
苏海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阵子。
苏秦没有催他。
他知道他爹想说什么,但他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苏家村的男人大多不会说话。
他们的感情不长在嘴上,长在手上。
长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的那双手上。
长在每一季收成、每一碗端上桌的饭里头。
过了很久。
苏海开口了。
“你娘走的时候。”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苏秦差点没听清。
“你才三岁。”
苏秦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他没有出声。
安安静静地坐着。
听着。
“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苏海望着远处。
他的眼睛没有看稻田,也没有看豆子地。
他看的是很远很远的、苏秦看不见的地方。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田埂上安静了。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沙——沙——
“她说——秦子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苏海的声音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颤。
要不是苏秦坐在他旁边,隔得这么近,都听不出来。
“她说让我好好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说只要你能读书,能考出去,能当上官……“
他顿了顿。
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她说她这辈子就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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