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这一身学问,没人来拿。怕熬了一千四百年,最后熬成一座没人记得的空台。怕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是白死。”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诸位不可。”
“晚辈求的不是自己得道。”
“晚辈求的是。”
他一字一字,说出了最后一句:
“这门学问。”
“别死在诸位手里。”
……
话音落地。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与前九问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前九问的静,是考官在掂量考生。这一次的静,是那九层高台之上,几十缕熬了一千四百年的神念,被一个跪在台下的年轻人,说得没有一个能开口。
一息。
十息。
苏秦跪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爽利豪阔的贵人科考官。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声音,老得像是从台基最深处、从一千四百年前的第一块石头里透出来的。那声音开口的时候,竟在发颤:
【小子。】
【你可知道。】
【老夫们在这座台里,等人来求这一句。】
【等了多少年?】
苏秦说不出话。
【三百年前,台还没沉睡的时候,老夫们就在等。等哪一届的考生里,有人抬头看一眼这座台,问一句:诸位前辈的学问,可还有人学?】
【没有。】
【一届一届的考生,从老夫们头顶上过。他们背着程文,揣着小抄,算着名次,谋着出身。没有一个人问过。】
【后来台睡了。老夫们在半梦半醒里,还在等。】
【等到今夜。】
【等到一个答了九问、跪在台下的小子,开口第一句,不求法,不求名,不求护佑。】
【求老夫们,别让学问死。】
那极老的声音,停了很久。再响起时,一字一字,重逾千钧:
【小子,你方才那一求,求到了一个你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地步。】
【你以为你在求老夫们。】
【错了。】
【你是在给老夫们。】
【给老夫们一千四百年来,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一个传下去的由头,一个没白熬的证。】
【上古贵人科的判例里,有一条最高的判语,一千四百年,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够得上它的求,从来没有出现过。】
【今夜,出现了。】
【这条判语是:】
【求以予之。】
【你求人的这件事,恰是被求的人等了三百年想做的事。你开口是求,落地是予。求到这个境界,求人者与被求者,两不相欠,两皆成全。】
【这就是“贵人“二字的老底:不是谁提携谁,谁依附谁。】
【是两个人,或者两百个人,在同一件事上,互为贵人。】
第九层的灯火,轰然大亮!
【贵人科!】
【过!】
【判语:求以予之,贵人之极!】
灯火大亮的同时,那极老的声音,朗声宣布:
【苏秦所求,老夫们几十个老家伙,方才在台里已经议过了。】
【议的结果,四个字。】
【求仁得仁。】
【自本届始,抡才台立誓:凡入闱考生,有一柱之才者,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授其火种。此誓入台基,与台同存,台在誓在。】
【你那些同门。姓姜的小子,姓祁的丫头,还有雄州那个姓沈的。他们各自的境里,这几日受的那些额外的考较,就是老夫们援手的头一批。】
【你出闱之后,自会看见。】
苏秦怔住了。
姜望。祁霜。沈青崖。
原来他们的践道之境里,也有台灵的手笔。这一堂考官醒来之后,看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卷。
他朝着高台,深深叩首。
这一叩,不为自己。
为那些正在各自的境里,被一柱一柱敲打着的同门。
为五十年后,那些将带着火种散向天下的、他还不认识的人。
判语落定,台上却没有立刻转入下一问。
几十缕神念,在那九层高台之上,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头一个说话的,是阴德科那位温润的老者:
【老夫先应。阴德一科的功德运用之法,总纲三卷,判例七十一宗,老夫在台里默了三百年,一个字没忘。谁来学,老夫倾囊。】
第二个,是风水科那位苍劲的声音:
【老夫也应。相地之学,堪舆正脉,连同老夫走过的三万里山川图志,都在。只是老夫有个条件:学老夫这一科的人,得先跟老夫立誓,此学只许为人卜居,不许为权锁脉。谁破誓,老夫的传承自行封死。】
【老朽这一科,怕是最难传喽。】读书科的老儒叹道:【书页夹土,这四个字说来容易。
如今的读书人,让他下一次地,比让他背十万字还难。罢了,难传也得传。有一个算一个。】
敬神科那个静静的声音,最后开口:
【老夫的两册对开之学,传是能传。只是此学要真正落地,得阴阳两头都点头。阳世这头,靠你们。幽冥那头。】
它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子,你既与城隍们有旧,替老夫带一句话给他们:就说抡才台醒了,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他们听得懂。】
苏秦郑重应下:“晚辈记住了,出闱必带到。”
一个接一个,十科的考官,各自应了各自的承诺。有慷慨的,有附条件的,有发愁的,有托话的。
苏秦跪在台下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一件他见过的事。
像苏家村晒谱那一日。
满村的老人,围着那本谱,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哪一页破了要补,哪一房的新丁要添,谁家的后生可以接手学着记谱。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商量起传道来。
同一个村子的老人,商量传谱,是一个模样。
守东西的人,天下都是一个模样。
……
【好了好了!】
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场的郑重。
这个声音慈慈和和,暖暖乎乎,像冬日里一碗刚出锅的粥。它从第十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的座位上,慢悠悠地飘下来:
【一个个的,判个卷判得跟托孤似的。把小子吓着了,最后一问还考不考了?】
台上诸声,齐齐一静,而后竟隐隐透出些无奈的笑意。
【第十问。】
那慈和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问“养生”。】
苏秦定了定神,重新跪直,凝神以待。
九问过来,他已经知道这十问里没有一问是善茬。命科问到魂里,相科险到命门,贵人科把他半生的刺连根拔起。这最后一问,压轴的一问,还不知是何等的刀山。
他绷紧了全身,等着。
然后他听见那位考官问:
【小子,答了九问了。】
【你累不累?】
苏秦一愣。
他等的是刀山,来的是一碗粥。
这一问太家常了,家常得他反而不会答了。他下意识地想说不累,晚辈还撑得住。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心镜笺,想起了这一夜每一问的规矩。
道基之上,不说假话。
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前辈。”
“累。”
“九问下来,晚辈像被人把骨头拆开,一根一根验过,又装了回去。方才跪着说那一大篇话的时候,晚辈的膝盖在抖。晚辈现在,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台上,那慈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舒坦。
【好。说累的,先过一半。】
【你道为何?老夫这一问,问了一千四百年。十个考生里,九个答“不累”。答得斩钉截铁,答得大义凛然:为国取士,何言疲累!求道之心,永不知倦!】
【上一个这么答的,老夫黜了他。】
苏秦愕然。
【小子,你可知道老夫黜他的理由?】
【老夫的判语是:连自己累不累都不肯认的人,将来做了官,也不会认他治下的百姓累不累。】
【对自己撒的谎,迟早会撒到别人头上。】
苏秦跪在台下,心头一凛。
【好了,家常问完了,说正题。】
那慈和的声音,缓缓转入正章:
【上古十科,养生排在末尾。天下人都当它是小道:吃好睡好,导引吐纳,长命百岁。连当年的考生都轻慢它,觉得前九科考完,这一科不过是走个过场。】
【错了。】
【养生科排在末尾,不是因为它轻。】
【是因为它是兜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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