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30章

  这一问,问的是他缺什么。

  好。那就求。

  可是,求什么?

  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

  求解那方印之谜?不行。

  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格未够,强求是逾格,是拿“求”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黜。

  求授上位之法?不行。法这个东西,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开口讨要是贪。黜。

  求护佑他出闱之后的路?更不行。

  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不求风,只修船”,转头就求人护佑,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打自己的嘴。黜。

  求指点后头的考题?那是作弊。黜。

  一条一条,全是死路。

  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为自己求的,条条是错。

  因为他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他缺的,是承认“我一个人办不成“的那一低头。

  那么,什么事,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又求得堂堂正正的?

  苏秦闭上眼,把自己心口那本账从头翻起。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三行。黑页。九个名字。名贩。两册的裂缝。拆掉的十根柱子。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有一件事,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

  这件事,求这一堂考官,恰恰求对了庙门。

  这件事,不为他自己,一分都不为。

  苏秦睁开眼。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九层高台,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撩衣,跪了下去。

  八问以来,他长揖过,躬身过。跪,这是头一回。

  台上那个爽利的声音见他这一跪,反而沉了:

  【小子,想清楚了?贵人科的求,一开口,就收不回了。】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抬起头。

  “晚辈,想清楚了。”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求诸位前辈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辈求的是......”

第310章 印文二字,代天!

  “晚辈求的是....”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话到此处,停了一停。

  不是犹豫。

  是他要把这句话,说得郑重。

  开口之前,他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一求的,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

  方才他翻心口那本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停住他的,不是账上的某一个名字,是这一夜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一样东西。

  叹息。

  阴德科的前辈讲完拆柱史,叹了一声。

  风水科的前辈说到锁脉那一眼,叹了一声。

  读书科的前辈讲到书页里不再夹土,敬神科的前辈讲到两册断了往来,都叹了一声。

  四声叹息,四种腔调,可叹的是同一件事。

  我这一门学问,断了。

  苏秦是守过账的人。

  他听人说话,习惯听两层:一层是说出来的,一层是账底下压着的。这四声叹息的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越想越清楚。

  一个人的学问断了传,他叹的是学问么?

  不全是。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谱,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谱上哪一个名字,是“往后谁来晒谱”。

  老吴头描了四十五年碑,役满归家前,摩挲着那个木匣说的是“怕是要断喽”。王老爹守着一间茶叶铺,说的是“人走了,名字也就没了”。

  守着一样东西的人,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那样东西,跟着自己一起死。

  台上这几十位前辈,守的是十科的学问,守了一千四百年。他们被拆了考纲,被斩了地脉,被饿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卷,考他十问。为什么?

  一堂死了千年的考官,图什么?

  图的就是在彻底熄灭之前,再看一眼:这门学问认的那种人,世上还有没有。

  所以这一求,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一夜,四声叹息,一声一声,递到他手上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说出口。

  苏秦抬起头,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九层,把那九盏已亮的灯、一盏未亮的灯,一层一层看过去,而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晚辈求诸位前辈。”

  “出山。”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台上九层,几十缕神念,没有一个出声。

  那个爽利豪阔的声音,愣了足足三息,才找回自己的腔调:

  【出……山?】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夫们是什么?是死人,是残念,是一座台里熬了一千四百年的老魂。台在,念在;台塌,念散。老夫们出的哪门子山?】

  “晚辈知道诸位出不得这座台。”

  苏秦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晚辈说的出山,不是请诸位离台。”

  “是请诸位,重开门墙。”

  “收徒。传道。”

  台上,静得更深了。

  苏秦缓缓说下去。他这一番话,是方才八问里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此刻倾出来,如水赴壑。

  “晚辈今夜答了九问,也听了九问。

  诸位前辈每过一问,就给晚辈讲一根柱子的账:

  阴德科怎么废的,风水科怎么断的,读书科怎么改的,敬神科怎么裂的。

  晚辈一路听下来,听明白了一件事。”

  “十根柱子拆了三百年。拆掉的不只是考纲,是学问本身的传承。”

  “功德如何渡人,天下已无人会教。

  地脉如何相安,民间只剩看日子的皮毛。阴阳如何对账,阳世的官连幽冥记着一本账都不知道。

  这些学问,不是失传在战火里,不是失传在天灾里,是被人一刀一刀,从考纲上裁掉,从官学里赶走,从人心里抹去的。”

  “晚辈方才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天下,还完整记得十科学问的,还有谁?”

  “崔衡前辈守着相科一脉,封在传承塔里。

  林渊谷四位前辈守着名科余烬,散功寄形。

  沈太医令守着一门复生之学,困在回春殿。他们守的,都是一科,一角,一脉单传。”

  “十科齐全的。”

  苏秦抬起头,望着那九层灯火:

  “只剩台上诸位了。”

  “一千四百年,几十代主考,十科的学问、考纲、判例、心法,全在这座台里。诸位是这门大学问在世间最后的、也是唯一完整的存本。”

  “可诸位沉睡了三百年。若不是晚辈的功德恰好渗下来,诸位还要睡下去。

  睡到哪一天?

  睡到地脉彻底枯死,睡到台身风化,睡到这满广场千万个名字的余光一点一点熄灭。

  到那一天,十科的学问,就真的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留不下来。”

  “晚辈一个人,就算此生侥幸修全十道,也只是一个人的十道。晚辈死了,还是断。”

  “柱子要立回世上,先得有人会立。会立的人,得有人教。”

  “所以晚辈求诸位。”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行了此生第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把十科的学问,重新传下去。”

  “晚辈不才,愿做头一个递帖的学生。”

  “可晚辈更求的,是晚辈之后的事。”

  他直起身,声音朗朗:

  “晚辈之后,这座台的门,别再关上。”

  “贡院就建在诸位头顶。

  三年一科,天下英才从诸位头顶上过。每一届数千考生里,未必有十科齐全的,可有一柱之才的,一定有。

  心怀阴德的,脚踏实地的,敬畏因果的,善识人心的。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柱,官学也不会教他们。”

  “晚辈求诸位,援手。”

  “凡入闱的考生里,有一柱之才的,请诸位把那一柱的火种给他。

  不必尽授,一句点拨,一段心法,一粒种子就够。

  他带着种子出闱,散到天下四方,种在他自己的官途里、乡土里、门生里。”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种子多了,柱子就有了立回来的那一天。”

  苏秦最后望着高台,把这一求收了尾。他的声音到这里,低了下来,低得近乎恳切:

  “晚辈知道,这一求,逾越了。诸位是考官,不是塾师;

  是取士的秤,不是传道的炉。晚辈一个刚答完九问的白身考生,开口就求诸位改一千四百年的规矩,是狂悖。”

  “可晚辈今夜听诸位讲了一夜的拆柱史。晚辈听得出来,每一位前辈讲到自己那一科断传的时候,那声叹里是什么。”

  “晚辈斗胆说破。”

  “那不是遗憾。”

  “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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