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95章

  而后,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抬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账,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账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抬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账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账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账。”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账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账,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

  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么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么?“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么?】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后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抬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账,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账。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后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后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么?”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后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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