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的不是墙,不是楼。
它看的,是这座城的名字。
“哥……”
它拽着苏秦的衣角,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座城的名字...”
“多得……多得像把满天的星星,倒进了一口锅里。”
“一层,压着一层。亮的,暗的,新的,旧的,活人的,死人的,挤挤挨挨,望不到底。”
“咱们走过的那些县,那些府,名字是一片一片的。”
“这里,是一海。”
它顿了顿,小脸上的震撼,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近乎敬畏的,发怵。
“可是哥...”
“这一海的名字上头,最高的地方...”
“压着几个,好大,好大的名字。”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大得……把天都占了。”
“底下这一海的名字,大大小小,全在那几个大名字的影子里头。”
“所有的小名字,都在那几个大名字底下...”
“过日子。”
苏秦顺着弟弟仰望的方向,望向城墙深处,望向那片望不见的、皇城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懂了。
一座皇都。
一海的众生之名。
顶上,几个大名字,占着天。
这就是他要进的城。
这就是他要走的局。
……
队伍前行,轮到了苏秦。
验引的关卡,设在门洞前的廊棚下。三张长案,几名吏员,流水般地查验:路引,勘合,荐书,一一核对,登册,放行。
苏秦递上勘合。
案后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接过,展开,例行公事地念着核:
“青云府,三级院,荐考学子...苏、秦……”
念到名字,老吏顺手去翻案头的名册。
那是一本入京学子的核对总册,各府报备的名单,按府分列。
老吏的手指,划到青云府一栏,找到“苏秦“二字...
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快得排在后头的人,谁也没有察觉。
可苏秦看见了。
铨衡之眼里,那位老吏握着册页的手指,极轻地紧了一下;垂着的眼皮,极快地抬起来,朝他脸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去。
因为册子上,“苏秦”这个名字的旁边...
盖着一枚小小的,朱色的印记。
苏秦的位置,看不清印文。
他只看得清,同一页上,几十个名字。
只有他的名字旁边,有那个印。
“……核对无误。”
老吏的声音,平稳如常,在勘合上落了关防,推了回来:
“入京之后,三日内,持此勘合往贡院报备。住所若定,一并录档。”
“去吧。下一个...”
苏秦收了勘合,道谢,携着弟弟,牵着陈鱼羊,穿过了那座深如山腹的门洞。
穿出门洞,身后,他没有回头。
可他“听“见了。
铨衡之眼配着名道的感应,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
身后的廊棚里,那位老吏,同身旁的另一名吏员,低低地交代了一句什么。
而后,一张小小的条子,写好,折起。
一名皂衣的差役,拿着那张条子,快步离开关卡,钻进了城门内侧的一条通往城中的甬道。
去向,城内。
苏秦面色不动,脚步不停。
心里,却是雪亮。
他的名字,在这座城的某些册子上,早就挂了号。
他人还没进城...
他进城的消息,已经在往某几张案头上,送了。
人未到。
名先到。
皇都的水,在他踏进城门的第一步...
就漫过了脚面。
……
进了外郭,才知道什么叫皇都。
主街宽逾三十丈,青石墁地,车水马龙。
街两旁,楼宇栉比,酒旗如云。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耳边煮成一锅。
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唱喏,西域的商人牵着骆驼,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鱼羊挑着担子,走一路,脖子转一路,嘴就没合上过:
“这...这一条街,比咱们惠春全县城都大!”
“那楼!那楼有九层!”
“哎哎你们看那个,那是什么鸟?金的!”
三人按着会馆掌事此前信中所附的路线,穿街过巷,行了足足一个时辰,到了南城,崇文坊。
各府会馆,汇聚于此。
一条长街,两侧全是会馆的门脸。
雄州会馆气派最大,门口石狮子一人多高;江南几府的会馆精巧富丽;
大大小小,几十家,家家门口都进出着各府口音的学子。
街中段,一座不起眼的门脸。
【青云会馆】。
门脸不大,收拾得却干净。
苏秦刚到门口,里头就迎出来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眼睛一亮:
“可是苏秦苏公子?!”
“哎哟,可把您盼来了!”
“小人赵四海,会馆掌事!裴老先生的信,一个月前就到了。
吩咐小人给您留着东跨院,清净,还带一小间灶房...
信上说您有位同伴,是灶上的高人!”
陈鱼羊一听“灶房”,担子都放稳了三分。
安顿进院,赵掌事奉了茶,絮絮地报着信:
“班里的诸位,到了七位了。”
“姜公子到得最早,五日前就到了,住西边最小那间,推了小人安排的上房,每日天不亮出门,入夜才归,也不知在忙什么。”
“祁姑娘前日到的,进门问了一句城南可有个霜降旧祠,撂下行李就去了城南。”
“蔡公子昨日到的,到了就出门访客,听说帖子递了半个皇都。”
“其余几位,陆陆续续,也都到了。”
“裴老先生的信上还交代...诸位到齐之前,各自安顿,不必聚。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青云班,聚齐。”
苏秦一一听了,记下。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如今一条一条,汇进了这座城。
……
傍晚。
苏秦正在院中,陪着苏禾温书,门房来报:
“苏公子,门外有位老先生寻您。”
“不肯进门,说……说他就是个守册子的,在门口等着就成。”
苏秦手里的书,搁下了。
他快步出门。
会馆门外,暮色里,立着一个布衣老者。
拄着杖,背着手,须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一层。
佟老。
“娃。”
老人看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齐整的老牙:
“老朽算着日子...”
“你也该到了。”
苏秦抢上两步,长揖到底:
“佟老!”
“晚辈进京,本就打算明日一早去寻您...怎敢劳您先来!”
“你寻我?”
老人摆摆手,嘿嘿一笑:
“你连老朽住哪儿都不知道,寻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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