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6章

  “俺下个月,就役满喽。”

  “驿里的章程,六十岁,回家。”

  “这匣子,俺寻思着,交给驿里哪个后生。”

  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俺瞅了半年了……”

  “后生们都忙着往上头调,往京里跑。”

  “描碑这个活,没工钱,没功劳,巡道的官儿来了,夸的是'官道整肃',单子上,也没这一项。”

  “怕是……”

  他摩挲着那个布包,喃喃地:

  “怕是要断喽。”

  “俺这一走,头三年,碑上的字还清楚。”

  “五年,就糊。”

  “十年...”

  老头没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头,朝着南方,朝着那三千里他量了二十几个来回的官道,望了很久。

  “往后走夜道的举子...”

  “可得自个儿,多长个心眼喽。”

  ……

  回到偏房,苏秦在灯下,坐了很久。

  而后,他取出名录,添上了此行的最后一笔。

  这一笔,他写得极慢。

  【望京驿,驿卒吴姓,名不详,人称老吴头。】

  【描官道南段路碑四十五年,行程逾六万里,自购笔墨,无俸无功。】

  【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者,无一人因碑字漫漶而失道。】

  【路,是朝廷修的。】

  【字,是他描的。】

  【天下人只知路通皇都。】

  【无人知,有人替这条路,守了四十五年的字。】

  写完,他搁下笔。

  苏禾趴在桌边,看着这一笔,轻声说:

  “哥。”

  “那位爷爷的名字,底下垫着的...”

  “是一条路。”

  苏秦点头。

  他望着灯焰,把这九笔,在心里,从头数了一遍。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断后战死的,窃名又赎罪的,被牌坊压着的,描碑的。

  裴声这道题,考到这里,他终于看见了题眼。

  这些人,撑着这个天下最底下的那一层。

  茶,渡,骨,字,路。

  天下靠他们运转。

  天下不记他们的名。

  而他此去皇都,考的是官。

  官是什么?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该记谁,不该忘谁,一笔一笔...都在官的手里。

  三更。

  苏秦被轻轻推醒了。

  苏禾跪在他的床边,小脸绷着,声音压得极低:

  “哥。”

  “你轻点起来。”

  “院里有动静。”

  苏秦无声地起身,随着弟弟,凑到窗缝前。

  后院,月色如水。

  柴房那头的空地上,立着一个人影。

  青衫。

  正是那个纸名人。

  同宿一驿...三千里官道到了末段,万流归一,倒也不算稀奇。

  那人独自立在月下,四顾无人。

  而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写字。

  一笔,一划。

  写完一遍,顿一顿,再写一遍。

  一遍,又一遍。

  月光底下,那个身影写得极慢,极认真,像蒙学的孩童,在描红。

  苏禾贴在苏秦耳边,声音轻得像气:

  “哥。”

  “他在写他自己的名字。”

  “翻来覆去,就写那两个字。”

  “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怕。”

  孩子顿了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他怕忘了自己叫什么。”

  苏秦立在窗后,望着月下那个一遍遍描着自己名字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一个买来名字的人。

  白日里,那个名字严丝合缝,长在他身上,连苏禾都差点看不出来。

  可到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他要一遍一遍地,在掌心里描。

  像描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苏秦忽然想起石亭县的刘七。

  刘七穿着偷来的名字,六年不敢进“娘“的家门。

  而这个人,穿着买来的名字,深夜对着月亮,练习自己叫什么。

  名不副实的人,原来无论手艺高低...

  夜里,都是睡不安稳的。

  这些换命的人,是恶人么?

  或许是。

  或许,也是被什么东西,先吞掉了原来的名字,才不得不买一个新的。

  苏秦压下心绪,拉着苏禾,悄无声息地回了床。

  名录背面,那一笔的末尾,他默默补了一行。

  【其人月下自习己名,历半时辰。】

  【买名者,或亦是被吞名者。】

  【此案背后,恐不止一门生意。】

  【或还有...一批被抹掉的人。】

  ……

  翌日,清晨,启程。

  最后八十里。

  这八十里,官道宽得能并行八驾马车,路面平整如砥,道旁植着两行高大的青槐,一直伸向天边。

  走出四十里,前方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影子。

  起初,苏秦以为那是山。

  一道横亘天际、望不到两头的青灰色山脉。

  再走十里,那道“山脉“的轮廓,清楚了。

  不是山。

  是墙。

  皇都的外郭城墙。

  墙高十余丈,厚不知几许,青灰色的墙体,自东向西,横压在整个地平线上,两头没进天际的云气里,望不见尽头。

  墙头之上,旌旗如林,楼橹如星。

  三个人,立在官道上,仰着头,好半天,没人说话。

  陈鱼羊咽了口唾沫:

  “俺的娘。”

  “这是人垒出来的?”

  再往前,官道上的人流,彻底成了河。

  商队,驼队,车马,行旅,赴考的青衫,进香的信众,漕运的力夫...万般人流,从四面八方的支道上汇进来,浩浩荡荡,涌向那道横天的城墙。

  正南的城门,洞开着五座门洞。

  每座门洞,高五丈,深十余丈,走在里头,像穿一座山腹。

  门前,查验的队伍排出去几里地,分了十几路:商货一路,车马一路,平民一路...

  最东侧,单独辟着一路,前头立着牌子。

  【赴考学子,由此验引。】

  苏秦一行排进队里。

  排队的工夫,苏禾一直仰着头。

  孩子进城门之前,就已经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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