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的坟,王虎的坟。
苏秦摆了供,烧了纸,把这三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坟里的人听。
说他进了青云班,说他证了果位,说他在谷里得了头名。
说到苏禾,他把孩子拉到坟前:
“叔公。”
“这是苏禾。”
“咱们家的新丁,昨儿上的谱。”
“您守了六十年的谱,如今开始收新名字了。”
苏禾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磕完,它跪在坟前,仰头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哥。”
它轻声说:
“太爷爷的名字,好亮。”
“碑上一盏,谱上一盏,村里好多好多人心里,一人一盏。”
“好多灯,一起点着他。”
“他在那边,一定不黑。”
苏秦鼻子一酸。
他转过身,走向旁边那座坟。
王虎的坟。
苏禾跟过来,照样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它抬起头。
而后,孩子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凝住了。
它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很久,小手,悄悄攥住了苏秦的衣角。
“哥。”
“这个名字,也亮着。”
“可是……”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的名字,是好多盏灯,一起点着。”
“这个名字,只有一根线,撑着。”
“细细的,一根线。”
它顺着那根旁人看不见的线,缓缓地,抬起手。
指向了苏秦的心口。
“线的那一头。”
“在哥这里。”
“哥。”
“这个名字,是你一个人,在喂。”
山坡上,风过,草伏。
苏秦跪坐在坟前,任那句话,在心口,一遍一遍地滚。
是。
村里人记得王虎,记得他的坟。
可王虎哼曲跑调,王虎灶上那半锅粥,王虎这个人,一寸一寸活过的模样,只在他苏秦一个人心里。
一根线。
三叔公在守名之法的籍里,他在谷里亲手立过。
王虎也立过。
可立在他一个人识海里的籍,终究是一根线。
他在,线在。
他不在了呢?
大考在前,宦海在后。
他这条命,往后要闯的地方,一处比一处凶险。
万一哪一天,他折在半路上。
这根线,断了。
王虎这个人,就真的、彻彻底底地,从天地间没了。
连等他回来的资格,都没了。
苏秦跪在坟前,忽然,缓缓地,直起了背。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道在谷中开封,至今没有用过的敕名。
【名人。】
我之名,可名人。
他在识海里,把那三行限,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翻了出来。
【一限:名从实生。其人无实,名不落。】
王虎有实。
实打实的实,天地看着的实。
【二限:一岁一名。】
他今年这一道,还没用。
【三限:名责同担。】
王虎的名,他担。
担一辈子。
苏秦把三行限,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三行限里,写了实,写了岁,写了责。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字说,受名的人,必须活着。
苏秦跪在王虎坟前,心口,一下一下,擂鼓一样地跳。
敕名给活人,是锦上添花。
敕名给死人呢?
一个死了的人,受一道天地认籍的敕名,他的名,便从“一根线撑着”,变成天地册上,明明白白的一行。
有籍的名,不灭。
不灭的名,等得起。
等大寒定寿,等冬至复灵,等他把两方大印,堂堂正正地凑齐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魂回来,寿定了,名,还在原地,完完整整地等着他。
这一道敕名,是他能给王虎的。
一张等他回家的、天地作保的凭证。
苏秦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起身,整衣,正冠。
而后,他朝着王虎的坟,撩衣,跪了下去。
苏禾看着哥哥的神色,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可它懂事地,退开了两步,屏住了呼吸。
苏秦跪在坟前,以识海里那道【名人】的敕名为凭,以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为据,一字,一字,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滚过山坡,滚过坟头的青草:
“王虎。”
“生为农人,力耕于野。”
“邻有难,先赴。”
“有危,以身当之。”
“此实,苏秦亲见。”
“此行,苏秦亲录。”
“今日,苏秦以名人之权,敕你一名。”
他顿住了。
这个名字,他想了一路。
从谷中开封那一日起,想到今日。
“敕名。”
“护生。”
“护人之生者,天地记之。”
“此名既落。”
“天地为籍,岁月为证。”
“王虎之名,自今而后。”
“不灭。”
话音,落地。
识海之中,那道【名人】的敕名,轰然大亮。
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光,自苏秦的眉心,直直地,落在了那座坟上。
而后。
异象,起了。
坟头的青草,无风,齐齐地伏了下去,朝着一个方向,像跪。
山坡上,漫山遍野的草木,一层一层,次第低伏,如浪,如潮,自这座小小的坟头,一圈一圈地,漾向四野。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极薄的云。
云中,无雷,无电。
只有一声极遥远、极厚重的轮响。
像天地深处,某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
缓缓地。
翻开了一页。
苏禾仰着头,望着那座坟,整个人,呆住了。
它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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