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添丁了!”
“快去请拴柱!让他把谱请出来!”
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苏拴柱。
当年三叔公晒谱,年年蹲在边上打下手的,就是他。
三叔公走后,族谱,传到了他手里。
拴柱走到苏秦面前,搓着手,黑红的脸上,又是郑重,又是局促:
“秦娃子。”
“上谱是大事。”
“按祖上的规矩,得挑日子,得开祠堂,得全族到齐。”
他顿了顿,一咬牙:
“可你后日就得走,是不是?”
“那就今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叔公在的时候就说过,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
“我这就去开祠堂!”
他风风火火要走,苏秦叫住了他:
“拴柱叔。”
“慢一步。”
“开祠堂之前,我想先看看谱。”
拴柱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跟我来。”
拴柱家的堂屋,干净得过分。
条案上,供着那个樟木匣子,匣子前,一炷香,日日不断。
“三叔公走前,把谱交给我。”
拴柱净着手,声音低了下来:
“他就交代了三件事。”
“一,梅雨前晒,一页都不能少。”
“二,红白事当天上谱,不许拖。”
“三……”
这个汉子的喉头,滚了滚:
“三,他说,往后秦娃子在外头,不管做多大的官,谱上他那一行,不许加一个字的官名。”
“他说,谱是记人的,不是记官的。”
“人这一辈子做过什么,村里人心里有数,用不着写。”
苏秦立在条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拴柱打开匣子,一层一层揭开蓝布,把谱请出来,翻到苏秦那一行。
【苏秦。】
干干净净,两个字。
上头一行,是他爹娘。
斜上方,是三叔公那一行,名讳之后,添了一笔小注,墨色还新。
【守谱六十年。】
“这一笔,是我添的。”
拴柱搓着手,有点不安:
“我知道三叔公说不许写功名。”
“可守谱不是功名。”
“守谱是他这个人。”
“我要是不写,往后村里的娃,翻到这一页,就不知道这个名字守了咱们全村人的名字六十年。”
“秦娃子,你说,我这笔,添错了没有?”
苏秦望着那五个字,摇了摇头。
“没错。”
“拴柱叔。”
“这一笔,是我见过的所有文字里,最配他的一笔。”
……
黄昏,祠堂。
苏家村的祠堂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可今日,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全族老小,能来的,全来了。
堂屋正中,条案擦得锃亮,三炷香,燃着。
拴柱净了手,把族谱在条案上摊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而后,他把一方磨好的墨,一支洗净的笔,双手捧到苏秦面前:
“秦娃子。”
“按辈分,该我这个守谱的执笔。”
“可我想了想。”
“这个名字,该你自己写。”
苏秦净手,焚香,在条案前站定。
他提起笔,蘸墨。
满堂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禾立在他身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
笔尖,落在了纸上。
苏秦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极稳。
【苏禾。】
两个字,落定。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
而后,他拉着苏禾,朝着族谱,朝着满堂的祖宗牌位,一揖到底。
“列祖列宗在上。”
“苏家村苏秦,今日携弟苏禾,上谱归宗。”
“自今日起,苏禾,是苏家的人。”
“生,是苏家的生。”
“名,入苏家的谱。”
满堂的族人,齐齐地,跟着一揖。
礼成的那一刻,苏禾忽然踮起脚,凑到那本摊开的族谱前。
它看着,看着,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震撼。
“哥……”
它的声音,轻得发颤:
“这本册子。”
“是活的。”
满堂的人听不懂这话。
只有苏秦,心里一震。
“每一个名字。”
苏禾伸出小手,极小心地,隔空虚点着谱上那一行一行的字:
“每一个名字上,都有一盏小灯。”
“有的亮,有的暗,可是都点着。”
“一盏,一盏,一盏……”
“从最前头,一直点到最后头。”
“点到我这里。”
它转过头,仰望着苏秦,那双青白透金的眼睛里,盛满了它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哥,我在谷里看过名榜。”
“名榜好大,好亮。”
“可是这本册子上的灯,比名榜上的,还要暖。”
苏秦立在祠堂里,望着那本摊开的谱,久久没有言语。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上古名道,亡了三百年。
法统断了,遗脉藏进了深谷。
可名道,从来就没有真的死绝。
它活在这里。
活在天下每一个村子的祠堂里,活在每一本一年一年晒出来的族谱里,活在拴柱这样的守谱人手里,活在“人死了,名字还留在谱上“这条千家万户不言自明的老理里。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的,就是名道。
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当夜,村里摆了席。
家家端菜,户户出人,老槐树底下,摆了十几桌。
苏禾被一群村里的娃围着,看它的眼睛,摸它的头发,塞给它烤红薯、炒豆子、掏来的鸟蛋。
它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这么多同龄的玩伴。
其实它才长了三天。
可它坐在那群泥娃娃中间,啃着红薯,笑得比谁都野。
苏秦坐在大人这一桌,被灌了不知多少碗。
酒是村里自酿的浊酒,度数不高,情分极重。
席散的时候,他替陈鱼羊,给村里那口最老的公灶,上了一炷香。
……
第二日,清早。
苏秦带着苏禾,上了后山。
两座坟,并排卧在山坡上,坟头的草,青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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