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仇的对手自己送上门来。
心心念念的修行法门,说不得也会一并入手。
桩桩件件,当真是柳暗花明。
不过……
嘴角的弧度刚刚浮起,便也随之敛去。
陈舟摇了摇头,将那点飘起来的心绪按了回去。
路还没走完,獠牙也还没磨利。
猎物的动向、随行的人数、沿途的地形。
这些全都还是一片空白。
一切还只是设想,离真正落地尚有不少功夫要做。
未饮先醉,是兵家大忌。
念头收束,步子重归沉稳。
陈舟负手走在斜阳里,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远处的清风吹开山雾,碧云观的飞檐翘角在天光中隐约可见。
面前石径蜿蜒向前,通往后山深处观云水阁的方向。
天光笼罩,平淡的眉眼飞扬起些微少年豪情。
“霜刃初成,当要与君试!”
第72章 远不如他
三清阁。
守静道人负手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灰色身影。
直到人转过回廊拐角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来。
阁中光线昏沉,几架书柜靠墙而立,当中摆着一桌案。
守静道人慢悠悠走到案前坐下,从上面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颗丹丸。
丸身浑圆,色泽暗黄。
从大小上看,它比寻常药铺里售卖的成药稍微小一圈,但质地却细腻了不少。
守静道人捏着这颗丹丸,指腹轻轻搓了搓,鼻端凑近,嗅了嗅。
药香不浓,却也不散。
沉在丸中,内敛而绵长。
此物是前些日子周元拿过来,说是观云水阁里的陈师兄送的,叫培元丹。
自己拿不准,便让他来瞧瞧。
别看周元这小子看上去没什么出奇,可性子里自有一股机警劲儿。
别人送的东西,嘴上说着好好好、谢谢谢,可转头第一件事就是揣来给自家师长过目。
话说白了,就是不放心。
守静道人倒也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妥。
世上什么药都有,来路不明的丹丸往嘴里送,那不叫豪爽,叫蠢。
自家这便宜徒弟在这件事上倒是不糊涂。
当初他拿到这丹药,信手查验了一番,也就随口说了句无碍。
药性纯正温和,配伍中规中矩,确实是一颗实打实的培元丹。
没什么问题。
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这丹丸的品相。
比守静道人先前见过的都要好。
而且还好不少。
他虽然不通丹道,可作为老吃家的他,自然也能分得个好坏。
只是彼时守静道人虽然略有惊异,但也没怎么当回事。
只当是守拙那老鬼临死前留下来的遗产,被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肆意挥霍。
可眼下里……
守静道人将丹丸放回案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
目光落在那颗暗黄的小丸上,神色渐渐凝重几分。
若是其他蠢笨的货色不懂这丹药便也罢了,可年纪轻轻就把武功练到这种程度的,又如何能不知晓其好处?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物对那陈舟已经没了用处。
而想要做到这般,光靠守拙道人留下的那点遗泽,可是远远不够的。
脑子里飘过一些观里近些时日的传言,守静道人若有所思。
“这小子,不光是有一副好骨头,居然连炼丹的手艺也拿得出手。”
而且据周元此前所言,此人原是观里一介杂役出身,后来被守拙收入门下,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出头。
一年。
从杂役到正式弟子,再到独掌一阁、自行炼丹、武功扎实……
这种事若是说给外人听,只怕没几个信的。
守静道人身子往后一靠,思绪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守拙那老鬼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已经精神有些变态,哪怕是出了宫,既不收徒也不交友。
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破了例?
当初听闻此事的时候,守静还曾暗暗纳罕过,以为不过是这老鬼人之将死、一时心软罢了。
可眼下看来——
“难怪那老东西能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这看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门门道道。”
守静道人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不忿。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窗口的那一刻。
那年轻人仰头望来时,虽只是一瞬,可却也叫他瞧出些东西来。
那种眼神,不是惊惧、谄媚,更不是寻常小辈见了长辈时的忐忑。
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哪来的这般老成?
话虽如此,守静道人到底也只是在心头转了几圈念头,便将这事儿暂且搁下了。
终究不是自己门下的弟子,能看一眼已经是缘分,犯不着多费心神。
……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守静道人的目光自案上移开,瞥向门口。
周元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许是跑得急了,稍有些气喘,嘴角上沾了几粒芝麻碎,一副刚偷吃完的模样。
“师父。”
周元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
守静道人嗯了一声,面上不见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等周元走近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方才楼下那个年轻道人,便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陈师兄?”
“啊?”
周元一愣。
守静道人从前对他的事除了练功之外,其他的一概都不过问,今日里却是反常。
“对、对,就是陈师兄。”
念头一闪,他连忙点头。
“师父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守静道人没答话,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周元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你同此人往来有些时日了,应该也有些了解了吧!”
“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来路?”
周元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
“来路么,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您也知道,像我们这样沦落到卖身做杂役的,谁身上没点故事?”
“等到分配职司的时候,他便被分到观云水阁,再后来守拙道长过世,他便接了那里的差事,一个人在后山打理炼丹,到现在也有个大半年了吧。”
说到这里,周元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他人是不错,就是有时候吧,怎么说呢…性子寡淡了点。”
“寡淡?”
“嗯,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摸不太透。”
周元皱了皱鼻子,似乎在斟酌用词。
“平时看着挺好说话的,有什么忙也愿意帮。可你要是仔细琢磨,就觉得这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不大在意的。”
“也说不上冷,就是…好像总隔着一层。”
守静道人不置可否,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杂役、性子古怪……”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一年出头便有如今的手艺和武功,倒也是奇了。”
周元瞪了瞪眼,隐约觉得师父话里有话,忍不住开口。
“师父,陈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守静道人嘿了一声。
视线抬起来,横了自家便宜弟子一眼。
“不对的是你。”
“平日里叫你用心练功你不用心,叫你多看多悟你嫌烦。”
“眼下到了用的时候,两眼抓瞎了吧!”
周元被训得一缩脖子。
满脸莫名其妙。
“什么用的时候?陈师兄不是刚才练武没多久,那时候还是我带着他在咱这三清阁里挑的武功……”
守静道人瞥他一眼,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