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桩,你挑选神通时,莫只看眼前威能。”
“紫府尚且只是起始,眼下再厉害的手段,若不能随着道行一同长进,等你结丹后,多半也要弃之不用。”
“你那剑光便很好,此时威能或许不显,却能以自身精气神不断蕴养,将来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身道行。”
“其余四气,也该尽量照此来寻。”
他说着,用尾巴卷起空了的茶盏,在桌面上轻轻一碰。
“五气所载的神通,也不是叫你选五件威能最大的法宝,尽数塞入五脏。”
“单独看去再如何厉害,若彼此气机冲突,到了真正运转五气时,也只会处处掣肘。”
陈舟沉吟片刻,问道:
“若是弟子眼下已经定下肺金一道,可要先借先天金精将其炼成,再去考虑其余四气?”
“不急。”
许无衣摇了摇头。
“五气修行虽有先后,却不能真正割裂开来。你可以先温养剑光,也可以借金精体会肺金气机,但在其余四道神通未有眉目之前,最好不要一口气将这一道炼到再无转圜的地步。”
“不过神通可以缓着来寻,祭炼五行便无需束手束脚,顺势而行就是。”
陈舟闻言,顿时想起自己方才在外间生出的诸般设想。
他原还想着等见过丘老道长后,便着手将折柳炼作先天无形破体剑光,再以新得的先天金气一并纳入肺腑。
眼下看来,将折柳炼作剑光一事可以先行,反倒是先可以将五行修成,炼做胸中五气。
陈舟将眼前两位的话语一一记在心中,又将自己这些时日修行时遇到的几处疑难问了出来。
许无衣与青衡子轮番作答,偶尔彼此见解不同,也会当着他的面分说几句。
待两人说完,许多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关窍,便在陈舟心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如此过了许久,桌上那壶清茶也已见底。
许无衣将茶盏放下,看着陈舟,忽而说道:
“今日之后,我却也要离开玄都了。”
陈舟闻言不由一愣,抬起头来错愕道:
“许师要去何处?”
“去红尘中寻铸就金丹所需的最后一味大药。”
许无衣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早已思量妥当的小事。
“我如今紫府已近圆满,凝丹所需的种种物事也皆已准备妥当,眼下所差者,便只剩一味人元丹母。”
陈舟对于紫府之后的修行早已有所了解,自然知晓此般大药不在珍贵与否,而在难采。
“弟子听闻人元丹母与寻常天材地宝不同,并非生在什么洞天福地,而要从万丈红尘之中求取。”
“便是如此了。”
许无衣微微颔首。
“此药以人道气数为引,所成之法也因人而异,不过无论何种法门留在洞府里闭关面壁却是万万不得成的,总要走出去。”
“我这些时日已经有了一点头绪,今日见过你后,便会启程。”
说到这里,她的眸光里便也骤然多了几分清晰可见的锐利:
“下一次你我再相见时,便应是我成丹之日了。”
听着这般笃定自然的话语,陈舟双眼打量在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自信风采的许无衣,心中也不由为她生出一阵欢喜。
两人初见时,他尚在筑基门外徘徊,对于金丹这等境界,更是连仰望都显得遥远。
彼时许无衣于他而言,已是修行路上难以企及的前辈人物。
如今数年过去,自己一路走到紫府,她也终于要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陈舟当即起身,郑重朝她行了一礼。
“此番寻药,可有什么弟子能够效劳之处?”
“没有。”
许无衣说得果断,答得干脆。
“人元丹母所求在红尘,也在自身。旁人纵有通天手段,也不能替我走完这一遭。”
“你只管做自己的事便是,无需为我忧心。”
陈舟听得明白,也不再坚持。
“那弟子便先在此处,恭贺许师寻得丹母,铸就金丹!”
说到自家修行,变得神采飞扬的许无衣垂眸看他一眼,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好。”
“那便借你吉言。”
一旁的青衡子看看许无衣,又看看陈舟,忽然朝后者眨了眨眼。
“陈师弟,眼下许师妹寻成丹的机缘而去,怕是许久都不会回山,你可莫要学她!”
“我先前同你所说的山门那桩要事,时间却是要到了,你到时可莫要忘记了。”
陈舟一讶,心道你说的紧急,可倒是将时间说与我听啊!
可还不待他张口问询,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呼唤。
那声音起初尚且隔着极远,听不真切,只觉得有谁在耳边嗡嗡作响。
转瞬之后,呼唤声便清晰了几分。
陈舟心有所感,知是外面有了变化,等他回过神来,眼前那座院落连同四周清光同时荡漾起来,如水中倒影一般渐渐散去。
再定睛一看,面前的许无衣与青衡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
“算了,改日再来问问青衡子师兄,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陈舟低声嘀咕一句,不由得埋怨起丘慎来。
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叫,多少是叫人有些无奈了。
不过想归想,他倒也没什么恼火的思绪。
心念一转,便是回了现世。
一睁开眼,便见一柄银白长刀正悬在自己面前,刀身上的人脸几乎同他的脸贴在一起。
嘴巴上下开阖个不停,絮絮叨叨催促念叨:
“陈兄弟、陈兄弟!”
“禁制破了,快快醒来……”
第294章 钓鲸客,再见明白
丘慎一张嘴里喊个不停,刀身上的那张人脸也跟着一伸一缩,几乎都快要贴到陈舟鼻尖上了。
陈舟才一睁眼,见到的便是这般光景。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抬手拨开面前飞刀。
“听见了,听见了。”
“倒也无需挨得如此之近就是。”
丘慎顺势在半空打了个转,满眼好奇地问道:
“陈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方才怎么叫都不见你醒,若不是瞧你气机如常,贫道怕是都要怀疑你叫那桃都散人夺舍了,正准备为你报仇呢。”
陈舟一听就知道是这小子在开玩笑,也不当真。
起身拍了拍屁股,从石头上走下来,随口一说:
“也没什么,不过是神游天外了一遭。”
“神游天外?”
丘慎先是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
刀身上的人脸顿时就是露出几分艳羡的神色来,倒也有几分栩栩如生。
“啧啧啧,到底还是玄都这般的上宗好啊!”
“出门在外,眼睛一闭一睁,心神便能回返山门洞天。哪像我们这些无根无底的散修,走到哪里都是孤伶伶一个,便是叫人欺负了,连个能够回去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陈舟不由斜睨了他一眼。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自己或许还能信个三分。
可丘慎……
他那位师傅都生猛到能钓龙了,想想就知道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若这也算是没有靠山,那这海外厮混的一众散修听了,怕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是是是,丘道友一介散修,着实可怜。”
陈舟随口敷衍一句,也懒得同他争辩,转而朝前方看去。
便见先前遮蔽桃都散人整个洞府的灵光,此刻已然是消散了大半。
只剩几缕稀薄白气贴着地面徐徐流动,所过之处,一枚枚埋在土石间的阵钉显露出来。
或是从中断裂,或是被削去顶端,断口俱都光滑如镜,显然皆是叫刀光一击斩破。
至于原本藏在阵中的桃林庭院,此刻也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丘慎飞到他身旁,嘿嘿一笑。
“如何?”
“贫道这一手破阵的本事,尚还入得眼吧?”
陈舟打量了一番那几处被硬生生斩断的阵脚,不由点了点头。
“旁人破阵,还须得推演阵理,寻觅门户。”
“你倒是省事,找到阵脚一刀便是一个,果真是好手段。”
丘慎只当没听到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得得意。
“那你别管,能破便是好法子。”
“走走走,别耽搁了,出来好些天,这事总算是到了收尾的时候了。”
说着,银白飞刀便是当先一晃,大摇大摆得飞了进去。
陈舟也紧随其后。
桃都散人平日所居之处远不及先前那座洞府广大,内里却收拾得颇为雅致。
沿途亭廊曲折,清泉绕石,一株株桃树倚着粉墙探出枝头。
眼下虽无人打理,枝头桃花仍开得正盛,层层叠叠,远望如同一片落在院中的淡红云霞。
不过两个粗人欣赏不来这般精致,径直越过前院,直入住处深处。
穿过两重月门后,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方四面围合的天井。
而在其中央,一株桃树拔地而起。
树身足要数人合抱,虬结根须从青石缝隙间钻出,几乎铺满了大半座院子。满树花枝向上舒展,直探入敞开的天光里,每一朵桃花都娇艳欲滴,花瓣边缘隐隐泛着一层琉璃似的光泽。
几枚尚未成熟的青桃藏在花叶间,表面凝着一点浅红。
若是不知根底的人来了,只怕一眼便要将其认作什么难得的仙家灵根。
可陈舟见过此树孕出的果子,也知道桃都这些年来暗中做过什么。
眼下再看这满树秾艳,心中便只剩下满心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