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如令,你先起来。”
申如令没敢起来。他
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地从青砖地上弹回来: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多有冒犯,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本官刚才说了,今天不是来治你罪的。”
程来运的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有几笔账,咱们得当着这些百姓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陆家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抵三十亩地,是第一笔。”
“曹德旺强占不在判决书上的宅子,是第二笔。”
“曹德旺当街放话‘曹家就是法’,是第三笔。”
他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声音抬高了半分:
“本官程来运,监国司按察使,奉旨来长乐县试点摊丁入亩。”
“今日刚到,正巧碰上了曹老板当街夺田。”
“本官本来想的是明天去县衙翻册子、查地契,花上个十天半月把田亩重新丈量清楚。”
“现在看来,不用等到明天了。”
“今天,就在这儿,本官替你们把田产重新算一遍。”
“不是算曹家一家的田,是算整个长乐县的田。”
“谁是黑谁是白,今天一并摆到台面上来。”
声如雷霆。
镇的所有人全都呆呆的看着他。
程来运对此视而不见,淡然低头看向申如令:
“申县令,带上你的人,跟本官去县衙。”
“把长乐县所有的田亩册、丁税册、地契存档,全部搬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还瘫在墙角的曹德旺,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老板,你也一起来。”
“把你这么些年经手的每一笔借款、每一张借据、每一亩抵债的田,都好好回忆回忆。
“本官不急,有的是时间。”
曹德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程来运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陆娘子面前,弯下腰,和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平视。
那孩子大约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小井。
程来运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来——他平时身上不带吃的。
他回头看了许佳音一眼,许佳音白了他一眼,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焦糖瓜子,递到他手心里。
程来运把瓜子放在那孩子手边,轻声说了一句:
“别怕,没人能收走你家的宅子了。”
那孩子没接瓜子,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那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是谁?”
程来运笑了一下:
“一个路过的。”
他直起身,迈步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许佳音跟在他身边,重新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低声说:
“你刚才把人家扁担顿地上的时候,我数了一下,青砖碎了七块。”
“回头得赔县衙的。”程来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曹家赔。”
许佳音点头:“有道理。”
身后,申如令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官袍上的土,带着几个还走得动的衙役小跑着追了上去。
师爷抱着卷宗跟在后面,官帽歪了也不敢扶。
曹德旺被人从地上架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
巷子里的百姓没有散。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青布长衫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只有茶馆二楼的窗户还开着,一个说书的老头靠在窗框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长乐县,要变天了。”
…………
程来运自己也没想到。
摊丁入亩在长乐县实施,会如此这般的顺利。
刚来第一天就遇到官匪勾结,被他抓了个正着。
在紧捏住乡绅曹家,以及县令申如令的命脉之后。
那是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他要什么,想视察什么,要丈量土地,哪里有良田,哪里是水田。
只用了不到十天的功夫。
整个长乐县上上下下所有田地全部清量完毕。
海无涯跟朱远之带着来运堂的人在整个长乐县如同黑白无常一般,谁见了都怕。
“嗯。”
“接下来长乐县这边就由你们盯着了。”
“从种田开始,到税收,每一步都要给我瞧仔细。”
程来运看着朱远之与海无涯:
“在长乐县时间不短了,我得先回京。”
“是。”
朱远之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头儿,有我们兄弟二人,这边您大可不必操心!”
“嗯。”
程来运瞥了一眼远处的县衙:
“姓申的若是有什么不老实的,及时报向京城。”
“明白!”
交代了差不多后。
程来运便带着许佳音朝着京城返回。
刚出了长乐县地界。
“佳音,这两日……”
程来运脸上透着笑容,看着许佳音刚把话说到一半,他周身汗毛便猛然竖起!
“小心!”
他猛的一个转身,横抱起许佳音便从马上挪移到地上。
“嘭!!!”
一声巨响传来。
两匹快马把突如其来的大石砸成肉泥。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谁?!”
程来运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心中冒出两个字。
刺杀。
第220章 回京
隘口的风忽然停了。
程来运抱着许佳音落地的瞬间,两匹马的悲鸣被巨石的闷响吞没。
碎石飞溅,打在路边的树干上,砸出七八个深浅不一的坑。
尘土扬起一人多高,混着马血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佳音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衿,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没事。”
程来运松开她,把她往路边的一块巨石后面推了推,然后转过身,面朝那片密林。
林子很密,松树和杂木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厚厚的松针上。
风停了,鸟鸣也停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嗡。
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来。
三道黑影从林子里掠出来,速度极快,脚尖点地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合围。
一个堵在前方官道上。
一个封住回长乐县的方向。
一个踩着路边的树干借力,轻飘飘地落在程来运身后,截断了他往林子里撤的可能。
标准的猎杀阵型。
仅从这个阵型。
程来运便察觉出,这次的刺杀,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提前在这里等了很久。
程来运没动。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和普通杀手不一样——没有凶狠,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光,像是三对嵌在眼眶里的石头。
他们的呼吸很稳,握刀的手很稳,站位更稳——三个人呈品字形,间距不远不近,刚好封死所有退路,又刚好不在彼此的攻击范围内形成干扰。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用同一个标准、同一种方式训练出来的。
就像同一把模子铸出来的刀,每一把都一模一样。
“谁派你们来的?”程来运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隘口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深水,闷闷地沉下去。
没有人回答。
堵在正前方的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