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不是抢任何人的田。”
“是让有田的人多交点税,让没田的百姓少交点税。”
“大远朝的江山,不是靠世家养着的,也不是靠宗门养着!”
“是靠千千万万个种地的百姓养着的!!”
“他们的丁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卖儿鬻女,背井离乡,不是因为他们不勤快——是因为按丁纳税!”
“家里五个壮丁,交五个人的税。死了两个,还是交五个人的税。”
“人死了,税不能少。这是大远朝的税制,这是诸位的德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坐在京城的暖阁里,喝着热茶,说摊丁入亩不可行。”
“你们去西北看过吗?你们见过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的吗?”
“你们见过大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刨食的吗?”
“我见过!!”
“我在在永安县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程来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似铁一般响彻整个大殿!
殿中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腔里的那股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陛下,臣还有话说。”
建业帝的声音很平:“讲。”
“方才周侍郎与诸位大人说,臣是妖言惑主。”
“臣想问诸位一句——你们的弹劾折子,是自己写的,还是别人花钱请你们写的?”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周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程来运把手里的纸展开,念出声来:
“钱维远,监察御史,收受白银三千两,替人代拟弹劾疏。供词在此。”
“孙成礼,户部郎中,两年来多次替人出面,收买御史、给事中弹劾推行新政的官员。供词在此。”
他翻过一页。
“还有一本册子,记录了两年间某人指使孙成礼办事的每一次日期、地点、在场人员。时间,地点,人证,一应俱全。”
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恒身上。
“周侍郎,本官念一念?”
周恒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在哆嗦,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
“周恒。”
建业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恒觉得有人在耳边炸了一声雷。
“朕给了你十九年。十九年,你就学会了这些?”
周恒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金砖很硬,膝盖撞在上面,但他不觉得疼。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冤枉?”
建业帝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是说程来运伪造了这些证据?”
“他是监国司的按察使,你是户部侍郎。”
“你们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周恒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是说——”
建业帝往前倾了倾身子,冕冠上的珠串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觉得朕老糊涂了,看不出来谁在说谎?”
周恒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想说话,但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看了林公公一眼:
“周恒革职查办,押入监国司诏狱。”
“孙成礼、钱维远一并收监,由监国司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他顿了顿。
“户部侍郎周恒一职,由户部尚书于清正暂代。”
“摊丁入亩之事,由于清正牵头,会同户部、监国司共议推行细则,一月内上奏。”
殿中死一般寂静。
然后,有人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更多人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那十七八个站出来的官员,有人也跟着跪了,跪下去的时候腿在抖。
有人还在站着,但脸已经白了。
程来运站在那里,看着周恒被海无涯以及朱远之二人拖出去。
周恒的腿在地上拖着,官帽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秉笔脚下。
陈秉笔低头看着那顶官帽,脸色青白,一动不动。
程来运收回目光,看着建业帝。
建业帝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建业帝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那赞许稍纵即逝,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程来运,查案有功,当赏。”
程来运行了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
百官跪了一地。
第217章 如朕亲临
周恒关进诏狱的第三天,程来运去了一趟。
牢房里很安静,周恒坐在墙角,官服已经被扒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
头发散乱,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他看见程来运,没有忿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开口。
程来运搬了把椅子在栅栏外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铁栏对视。
“周大人,”程来运先开口,“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周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家人本官派人照看着,府上没有被抄,一切用度照旧。”
“你若是想写信,本官可以让人送纸笔过来。”程来运语气很平和:
“本官不是来审你的,只是来告诉你这些。”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审我?”
“你是四品儒修。”程来运说:
“按大远律,四品以上官员不受刑讯。你不开口,本官动不了你,也不想动你。”
周恒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你在朝堂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堂上那是说给他们听的。”程来运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本官知道,你周恒不是主使。你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扛着,是觉得他们能保你家人?”
周恒的手指动了一下。
“本官不会拿你家人威胁你。”程来运转过身,背对着栅栏:
“但他们会不会,本官不敢说。你比我清楚,那些人是什么德行。”
“你替他们扛了十九年,他们会不会替你扛一回?”
他没有等周恒的回答,迈步朝外走去。
走到甬道尽头,身后传来周恒的声音:“程大人。”
程来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小心。”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迈步走出诏狱。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心什么?
周恒不肯说,也许是不敢说。
但他肯说这两个字,就说明程来运的判断是对的——周恒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些人会对程来运动手。
……
建业帝召见是在当天下午。
御书房里,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周恒开口了?”
“没有。”程来运如实道:
“他是四品儒修,臣不能动刑。”
建业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关于摊丁入亩。”
“试点。”程来运目光平正:“摊丁入亩是千古未有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