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有。”
许文昭等着。
“我的人还没死。”程来运说:
“海郡侯也没死。等他们醒了,你自己问他们。”
许文昭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程来运看见了。
不是客气,是嘲讽。
“程大人,你也是修行之人,应该知道神魄之伤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朱远之和祝永春:
“他们两个,乃是被魅妖所伤,神魄碎了大半,能不能醒过来,全看造化。你让两个昏迷的人替你作证,是不是有点可笑?”
他身后那几个文官跟着笑了。
程来运没有笑。
许文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到底是想让他死,还是没本事让他活?”
许文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程来运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算准了你会栽在这里的从容。他听懂了。
许文昭不是在说他办事不力,是在说他——通敌。
或者无能。
或者两者都有。
“许大人。”程来运的声音很平,“我说了,他们还没死。”
许文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你不会是要说,你能救他们吧?”
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淡漠的盯着许文昭看。
自被封为太子伴读之后。
他就知道,他已经被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官场之上一定会有些看不见的敌人忽然出现。
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程来运没有理他们。他蹲下身,伸出手,按在朱远之的额头上。
许文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程大人,你要做什么?”
“救人。”程来运面无表情。
许文昭看了身后那几个文官一眼,又转回头,看着程来运。
“程大人,本官劝你,不要逞强。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写请罪的折子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海郡侯死了,在陛下面前,本官也会如实相告。”
程来运没有抬头:
“随便。”
“好。本官便告辞。”,说完,许文昭便走出去了。
那几个文官也跟着走出去了。
后院的门没有关,程来运能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不自量力”
“逞什么能”
“神魄之伤要是能当场治好,我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程来运没有听他们说什么。
他的手按在朱远之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那颗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光很深,很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顺着他的指尖,流入朱远之的眉心,流入朱远之的神魄。
那些碎了的、裂了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纹,在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收拢、愈合、重塑。
朱远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来运没有停。
他的手没有离开朱远之的额头,他的神念分出一缕,探入海郡侯祝永春的神魄。
碎得更厉害,但还没有散。
那道光顺着他的神念,流入海郡候的眉心。
两个神魄,两道裂痕,同一道光。
程来运的额头沁出汗来,但他的呼吸很稳,他的手很稳。
朱远之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程来运,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头儿……”
“别说话。”程来运说。
他的神念还在海郡候的神魄里。
那些裂纹已经收拢了大半,还有最后一条,最深的一条,嵌在神魄的本源上。
程来运咬着牙,把最后一道光送进去。
裂纹合上了。
海郡候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聚焦到看清。
他看见了程来运,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镣铐,看见了这间破败的后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程来运收回手,站起来。
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宙级神通。
牛逼克啦丝。
…………
御书房。
烛火跳动着,把建业帝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落在许文昭身上。
许文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海郡候死了。死在来运堂的协办期间,死在程来运的监管之下。”
建业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等着。
许文昭继续说:
“臣赶到海郡侯府时,海郡候已经昏迷不醒,神魄碎裂,气息奄奄。”
“程来运在场,但他没有阻止妖物伤人,也没有及时救治祝永春。”
他顿了顿,“臣问他,他说他能救。但祝永春到现在还没有醒。臣以为——”
“你以为?”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许文昭的头低得更深了:
“臣以为,程来运办事不力,有负圣恩。”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人,陛下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现在他死了,三皇子的那些账目、那些钱、那些关系网,全断了。”
“臣请陛下,严惩程来运,以儆效尤。”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程来运呢?”建业帝问。
许文昭抬起头。
“还在海郡侯府。臣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建业帝正要开口,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建业帝的眼睛眯了一下,看了许文昭一眼。许文昭把头低了下去。
“让他进来。”
太子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白净,圆润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他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父皇。”
建业帝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太子直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文昭,又看了一眼建业帝:
“儿臣听说海郡侯府出了事,特来禀报。”
建业帝没有说话。
太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海郡侯府的妖物,不是普通的妖。是魅妖。”
“专攻神魄,来去无踪。监国司的人折了好几个,来运堂的人也有伤亡。”
“程来运赶到的时候,妖物已经不在了。他只能救伤者,追不了凶手。”
许文昭跪在地上,头没有抬。
太子继续说:
“海郡侯的伤,儿臣问过医宗的人。魅妖之伤,神魄碎裂,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当场救治。”
“程来运做不到未卜先知,也做不到以一敌妖还能护住所有人。”
他顿了顿:“海郡侯的死,不是程来运的错。”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