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他闭上眼睛,那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不止一个。
许多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韦世光睁开眼。
丹药还是那枚丹药,静静地躺在案上。
“哒~”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
面上忽然露出一丝虔诚之色。
闭上眼睛后,又对着屋中四方徐缓跪下。
行跪拜之礼。
动作很慢,很认真,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既然死了,那便好生去吧。”
他的声音透着一抹诡异的柔和。
像怕惊着什么。
“莫要纠缠老夫。”
他直起身,看着那枚丹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能助老夫成就上三品,乃是为大远朝贡献。”
韦世光的声音平稳了些,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老夫修成上三品,便能护大远朝百年安稳。”
“你们以凡人之躯,助一国柱石,是功德。”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那枚丹药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贪婪。
像一只从眼底深处伸出来的手,死死攫住那枚漆黑的丹药。
他伸出手,正要拿起那枚丹药——
“大人。”
门外传来文吏的声音,恭敬,小心翼翼。
韦世光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收回,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门的方向。
那目光很淡,但门外的文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声音又低了几分:
“有人备礼而来。”
“谁?”韦世光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过去。
“没说,只是说将此物献于大人。”
韦世光沉默了一瞬:
“送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文吏躬着身子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木盒,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韦世光坐回案前,看着那个木盒。
木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文吏把盒子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啪哒~”
韦世光面无表情的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眼睛闭着,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是李寻!
文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慌什么?”韦世光的声音很淡,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看了很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下去。
文吏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韦世光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文吏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浇到脚。
“说一说,让你送这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韦世光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很淡。
文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是……是一个少年……穿一身灰衣……长得……长得挺俊……”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韦世光正看着他。
“嗯。”韦世光收回目光,看着盒子里的人头。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文吏牙齿打颤的声音。
良久。
韦世光抬起头,看着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文吏。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文长,你跟着老夫多久了?”
文吏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跪下,恭敬道:
“回大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韦世光的面容透着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可惜。”
文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可惜?
他还没来得及问,便看见一点墨黑色的光,从韦世光指尖亮起。
那光很淡,却在一瞬间把他整个视野都吞没了。
他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房间里只剩下韦世光一个人。
地上多了一团漆黑的灰尘,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那团灰尘便散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韦世光看着盒子里的人头。
面容中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笑!
“嗬。”
“知道又如何?”
“老夫成就三品。”
“天下人都只会夸赞老夫,赞颂老夫。”
说着。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李寻的额头上。
指尖微光一闪,那颗人头便无声无息地化作灰烬,和那文吏一样,散在风里。
他正要合上盒盖,忽然顿住了。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纸片。很小,折得整整齐齐。他拈起来,展开。
纸片上是几行字,用红笔写的,那红色刺眼,像是干涸的血。
“建业二十六年,四月初二,意外火起,七人皆死。”
韦世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张纸片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日期——建业二十六年,四月初二。
那些他以为早就烧干净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东西,此刻就写在一张纸片上,躺在他掌心。
他慢慢把纸片折好,收进袖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收纸片的手,指节发白。
目光如同利剑一般。
直直的盯在,那行日期之后的最后八个字上。
“西郊密林”
“玉枢巨像”
…………
西郊密林。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银。
林间空地,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
程来运拈着一枚白子,落在格子正中央。
高鹤芸看着那个格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棋?”她的声音依旧很淡,但程来运听出了一丝困惑。
“五子棋。”程来运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又落了一子:
“谁先连成五颗,谁赢。”
高鹤芸拈起一枚黑子,盯着棋盘看了三息。
“规则太过简陋。”
她落子,堵住程来运的一条路。
程来运挑眉:
“简陋有简陋的好处,不用费脑子。”
他落子,又开了一条新路。
高鹤芸没说话,只是落子。
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月光落在棋盘上,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
程来运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你就那般确定,韦世光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