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眼下与他这么一个眼看着要崭露头角的同窗,结个善缘...
于他们而言,便是半分也不亏的买卖。
反倒因着这份吃了亏还不计较的大度,平白挣下了他罗影一份实打实的好感。
这世家大族,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从来,就不只是那金山银山般的财富。
更是这一份,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未必能磨得出来的见识。
又与王健、宋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罗影心念一动,将小玄,重新收回了右手手背那道图案里。
这才拱手作别,出了学堂。
天色,已近晌午。
罗影还得赶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回稻花村去。
他不敢耽搁,循着来时那条道,匆匆往书院外头走。
日头悬在正顶上,把人的影子晒得只剩脚边一小团。
他一面走,心思一面已经飞到了山路上。
今日这一场,回去该怎么跟爹和大哥说。
哪些能讲,哪些得咽回肚里...
他得趁着赶路,先打好腹稿。
可就在即将踏出潜鳞书院大门的那一刻。
一道枯瘦的身影,悄然拦在了他面前。
罗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冯教习。
这潜鳞书院的,冯副院。
整座书院里头,能压他一头的,拢共也数不出几人。
罗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长到这么大,他只见过佃户立在田埂上,候着收租的管事。
从没见过倒过来的。
这样的人物,专程候在大门口,等他一个穿粗布的...
不知立了多久。
日头底下,他没寻荫凉,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道当中。
鞋面上落了层薄灰,额前的皱纹里沁着细汗,也不见他抬手去擦。
他大可以差个杂役,去堂上唤一声。
一句冯副院有请,这少年自会一路小跑着赶来。
可他没有。
他自己来了,自己候着。
老人望着眼前这个,被他足足错看了七日的少年。
七日。
方才在堂上,他喉头滚过千言万语。
立在这门口的工夫,那些话又被他翻来覆去,码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到了人跟前。
那些话,忽然就全没了用处。
这书院里,没有哪条规矩,要一位副院,对一个入学七日的崽子低头。
没人会怪他。
便是眼前这少年自己,怕也连一个怪字,都不敢往心里搁。
可有些账,规矩不记。
心里记。
冯教习的双手,缓缓从袖中抽了出来。
他掸去袖口的灰尘。
而后,就在少年面前,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罗影的眼睛霎时缩了一下。
这个礼数,他认得。
村子里的张乡老,在给县里下来的官员回话之前,都会这般,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
下一级的人,看见上一级的人,才用得着的礼数。
如今这位副院,竟然当着他一个学生的面...
把衣服,端端正正地整好了。
罗影只觉后背一麻。
就连侧身让开的想法,也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冯教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一样。
许久。
他沉闷的嗓子里,才挤出来一个字:
“我……”
只一个字,他又停下了。
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他面对学生的时候,第一个字总是“你”。
你该如何。
你错在何处。
到了这把年纪,他还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学生...
用一个“我”字,来起这个句子的头。
晌午时分,阳光正烈。
门前的路静的,连风都好似没了。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终于,把后头那半句话,一字一字,从胸腔里磨了出来: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第25章 两份歉礼
道歉?
听着这两个字,罗影怔在了原地。
晌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
他一时竟疑心,是自己摸黑赶了半宿山路,耳朵,出了岔子。
要给他道歉的,是潜鳞书院的副院。
是那位执掌着【初契堂】与【兽储库】、整座书院只在叶院长一人之下的,冯教习。
在这官位即神权的大乾仙朝,这样一位人物...
对着他这么一个、交着最低一档束脩的泥腿子,说出了“道歉”两个字。
而那一句话出了口,老人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反倒松了下来。
像是堵了七日的水,终于寻着了口子。
后头的话,竟顺畅了许多。
“七天前,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也是从村里的泥土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我当时,见你排到那般靠后,便认定你是自暴自弃,才挑了一只残疾的蚁。”
“把你那句掏心窝子的话,当成了我好心劝诫之后的顶嘴。”
说罢,老人撩了撩方才才整理好的衣袖,朝着罗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向你道歉。”
罗影的喉头,猛地一紧。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袍子,就这么,弯在了他的面前。
七天前,这位副院是何等的失望。
他都受着了,也没指望过什么。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七天后,这位近乎等同于权威本身的老人,会顶着正午的日头,立在这大门口,弯下这一道腰。
还弯得,这般真心实意。
老人缓缓直起了身。
罗影定了定神,开口道:
“冯教习,您本不必如此。”
“任谁在那个境地,瞧见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全家的指望,去换一只残蚁……”
冯教习抬起手,打断了他。
“是我的错。”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有错,就该认。”
他望着罗影,浑浊的眼里,翻起了一点很远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那日,为何动那么大的火?”
罗影没有作声。
“因为我方才说了,我这双脚,也是从泥巴地里,一步一步,拔出来的。”
“几十年前,我进学那一年,家里也是连束脩都凑不齐。
是我阿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
“打那以后,我阿娘的腕子上,空了一辈子。”
“逢年过节,她总把那只空腕子,往袖子里头缩。”
“所以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村里的娃不争气。”
“那一日,我瞧着你挑了那只蚁,只当是又一个穷孩子,被这世道磨断了心气。”
“我心头那把火,烧的,原是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
“可我忘了一桩老理。”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不该看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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