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喉咙里烫出一声压着的咳。
罗长庚闷着头抽烟,烟锅明了又暗。
“不过...”
罗川缓了缓,又道:
“事情眼下,僵住了。”
“柳家那头...小少爷的爹,柳家的三老爷,不点头。”
“托人打听回来的话说,柳三老爷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嫌阿英...身子不清白。”
“说是纳这样的人进门,有辱柳家的门楣。”
饭桌上,死一样的静。
身子不清白。
这五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一家三口,心里全都明镜似的。
罗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的,愧的,恨的,急的,全在那张脸上绞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是我...是我害了她...”
“可刘老二不死心。”
他咬着牙:
“他跟人放话,说柳三老爷那关,他有法子磨。”
“就吊着这么一口气,他死活不让阿英见我。”
“爹,影子...”
这个二十四岁的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现在,连她一面都见不着。”
“我是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罗长庚的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没说出话来。
庄稼人,遇上世家的门第,能有什么法子。
罗影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他垂着眼,心里那盘棋,一格一格地,亮了。
柳家。
问缘的柳家。
四道筛子里的一道。
原本,那只是他计划里,迟早要去碰的一扇门。
如今,这扇门后头,还关着大哥的命。
真是...赶巧了。
罗影抬起头。
他给大哥的空碗里,添了一勺热汤,把碗推了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重。
可这一桌的两个男人,都听见了。
“哥。”
“饭吃了,汤喝了,觉睡好。”
“这事,会有转机的。”
罗川怔怔地看着他。
“影子,你...”
“我说会有。”
罗影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就着灯光,扒了一口热饭。
灯影里,少年的侧脸平平静静。
只有那双垂着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像灶膛里压着的火,一明一暗...
第95章 读心之术
三个月,又是一晃。
天还墨黑,罗影就被人从被窝里摇醒了。
“影子!影子!醒醒!”
罗川蹲在床边,一只手还举着油灯。
灯光底下,这个二十四岁的汉子,眼睛瞪得溜圆,比自己下地抢收都紧张。
“哥...”
罗影睡眼惺忪地撑起半个身子:
“天还没亮...”
“没亮也得起!”
罗川把他的褂子塞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半年考核期满!入学大仪式!”
“胡先生前几天路过村口都说了,今儿书院要放那个什么...蝉!
落你们肩膀上叫唤的那个!叫得越久,说明娃越有出息!”
“全县的新生都去,你可不能起晚了!”
罗影哭笑不得。
“哥,我提前录取了。仪式对我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也是场!”
罗川把话顶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
“村里办席还讲究个全须全尾呢。
这么大的仪式,你缺了半刻,让书院先生怎么看?”
“快起!我给你烧洗脸水去了!”
说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屋。
罗影坐在床沿,望着那道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穿衣下床。
刚推开屋门,院子里两道尖细的嗓音,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就是!就是!”
“小影子昨晚又捣鼓那两个破蚂蚁了!睡那么晚!”
“点着灯捣鼓!捣鼓半宿!”
“也不知道捣鼓干啥...也不拿来给我和点子吃...”
“芦花你小声点,他出来了!”
“怕啥!他又听不...”
院角鸡棚边,芦花和点子,两只【啄虫鸡】正凑着脑袋,叽叽喳喳。
见罗影出来,齐齐把头一扭,装作在刨土。
刨得那叫一个专心。
罗影:......
他哑然失笑。
【读心术】。
这三个月,老生班里新学的禁术。
凝心神于耳窍,可闻御兽心声。
金教习说,此术是御兽师登堂入室的一道门槛。
知兽心,才能真正养兽、用兽、成全兽。
术,是真有用。
学会之后唯一的坏处...
就是耳边,再没清净过。
尤其是回家的时候。
......
洗了脸,吃了大哥烙的饼。
出门前,罗影拐去了牛棚。
牛棚扩了一间,是入冬前大哥新搭的。
老黑卧在旧棚里,青丫卧在新棚,两棚中间的隔栏,被罗川拆了半截。
隔栏缺口边上,一只小牛犊,正歪着脑袋睡觉。
毛色随了老黑,黑得发亮。
就脑门心一撮,白的,随了青丫。
出生一个多月了。
四条小腿还软,可站起来撒欢的时候,已经能围着院子跑三圈。
爹给起的名,叫墨墨。
罗影蹲下身,从草垛里抽了一把最干爽的稻草,认认真真地,添进老黑的槽里。
又替它理了理断角上那圈旧布条。
“老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会帮你进化。”
“不远了。”
老黑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望了一息。
然后,喉咙里滚出一声哞。
很低,很缓。
读心术里,一道浑厚的、慢悠悠的心声,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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