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契约图案里,传过来的情绪,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公事公办的熟稔。
第八任了呗。
前头七任怎么回事,这一任,大差不差。
两个月,一寸未变。
罗影不急。
他甚至...觉得来福这份油盐不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透。
他在心里,把前头那七任的账,又翻了一遍。
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个府学前十。
恩养的,是要它感恩。
设局的,是要它舍身。
熏香喂髓做共感的,是要掰它心里那杆秤。
法子千变万化。
核里就一句话...你不该是现在这个你。
你得改。
改成忠的,义的,肯为主人赴死的...
改成我们要的那个样子,然后,进化。
罗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怎么可能呢?
进化本身,来福不会排斥。
天底下没有哪只兽,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可前提是...
它依旧是它自己。
拿着“你得先杀死现在的你”当门票的进化,它凭什么要?
换成人,谁要?
前世三十年告诉他,一只动物把某种习性刻进骨头里,刻了九年不动摇...
那习性的根上,必然埋着一段来路。
也许是一顿饿,也许是一场骗,也许是某一次它掏了真心,换回来的东西,教它把心收了起来。
没人知道。
九年里,最聪明的一群人,忙着改造它。
没有一个人,问过它一句...你以前,遇上过什么。
罗影要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知道来福的故事的契机。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样。
尊重。
它爱吃,就让它吃。
它想守门,就让它守门。
不试探,不设局,不把每一块肉都拴上线。
等。
罗影抬起头,望着长街尽头的夜色。
进阶令的难,验完了。
来福的门,还没开。
两桩事,看似不相干。
可在他心里那盘棋上,它们指向的,是同一步。
那个从冯教习点透五令那晚就生了根的计划...
罗影的眼底,慢慢沉下了一点东西。
果然。
得实施了。
......
旬休,罗影回了家。
还没进院门,肉香先飘了出来。
灶房里,罗长庚系着围裙在掌勺,锅里炖着一块五花,咕嘟咕嘟地响。
案板上还搁着半只风鸡,是留着晚上下酒的。
这两个月,家里的日子,肉眼看得见地起来了。
顿顿有肉。
爹的药,换成了县城药堂的好方子。
老黑和青丫的槽里,隔三差五拌着灵谷的碎料。
院墙东边那个缺角,大哥找人拉了青砖回来,说是入冬前就补上。
罗影放下书箱,挽起袖子帮着烧火。
罗长庚往锅里撒了把盐,头也不回地问:
“你那俩新蚂蚁呢?又搁书院捣鼓呢?”
“嗯。”
罗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养着呢。”
“你说你也怪。”
罗长庚用锅铲敲了敲锅沿:
“小玄那么大的本事,你又整两只一模一样的玄...赴死蚁回来。
上回旬休,我瞅你蹲院里,对着那俩蚂蚁又是记又是画,一蹲一下午。”
“鼓捣啥呢这是。”
罗影笑了笑,没细说:
“试点东西。”
“成不成还两说。”
罗长庚也没追问。
小儿子如今做的事,他大半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不添乱,这是老庄稼人的本分。
饭菜上了桌。
罗影这才发现,不对。
大哥的脸色,不对。
罗川坐在桌边,扒着饭,一口接一口,扒得很勤。
可那筷子,从头到尾,没往肉碗里伸过一次。
问一句,答一句。
笑,也是扯着嘴角笑,眼里没东西。
罗影搁下筷子。
“哥。”
“出什么事了。”
罗川扒饭的手,停了。
他嘴硬了一句:
“没事。”
“川子。”
罗长庚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了:
“跟你弟说。”
“他如今见的世面比咱爷俩加一块都多。”
饭桌上静了半晌。
罗川把碗放下了。
这个能扛一百斤麻袋的汉子,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发闷:
“阿英的事...出岔子了。”
罗影的心,微微一沉。
“刘老爹那头,是一百个愿意。日子都开始看了。”
罗川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可阿英她爹...刘老二,变了卦。”
“上个月,县城里柳家的一个管事,下乡收租,在村口...瞧见阿英了。”
“回去一说,柳家有个小少爷...就,就看上了。”
“要纳阿英,做妾。”
柳家。
罗影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黑土县四大宗族之一。
考验叫“问缘”的那一家。
“那位小少爷...”
罗川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这话说出来磕牙:
“是个痴傻的。”
“二十好几了,心智跟五六岁的娃娃一样。柳家养在深宅里,轻易不见人。”
“就这么个人...刘老二乐疯了。”
“他说,傻怎么了?
傻子的妾也是柳家的妾!
攀上柳家,他们刘家二房,往后在乡里横着走!”
“刘老爹气得拿拐杖砸他,爷俩差点动了手。”
“可阿英是刘老二的闺女...当爹的铁了心,爷爷拦不住啊。”
“这一个月,刘老二把阿英关在家里,门都不让出。”
“我...我托人递了三回话,信都送不进去...”
罗川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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