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大门口的一问,老人不光记住了。
是刻下了。
冯教习的眸中,浮起一丝追忆。
他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几十年前一个穷学生的影子,有雪地里一双旧毡靴的影子,有几十个没能站住的孩子的影子。
最后,这些影子,都落在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我这辈子,是走不到头了。”
“县学副院,掌一座兽储库...对一个泥腿子来说,够了,知足了。”
“可我总想着,在我闭眼之前...”
“能亲眼看着一个,走到头。”
老人收拾了情绪,身子往前倾了倾。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很慢。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要罗影往骨头里记的。
“考入府学,你就有了童生的身份。”
“见官不跪,免税三年,有立族之资。”
“可我告诉你,立族之资,只是一张门票。”
“从'有资格立族',到真正'立起一族'...中间还差两件事。”
他举起手,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拥有一头二阶御兽。”
“一阶脱凡,是脱凡俗。二阶,才算真正在这方天地里,站住了脚。”
“一族的门户,得有一头二阶御兽镇着。不然,你那块族匾挂出去,三天就得让人摘了。”
“这一件,难。”
“可它是死功夫。有粮,有灵材,有年头,肯下苦功...总能磨出来。”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冯教习的声音,沉了下去:
“第二件。”
“拥有一条独特的,旁人没有的...稀有级御兽进化链。”
“这一件,才是真正的天堑。”
“二阶御兽,是一族的今天。”
“进化链,是一族的世世代代。”
“你有了一条独一份的进化链,你的子孙,你的族人,一代一代,都能顺着这条链,养出稀有级的御兽。”
“这才叫传承。”
“这才是朝廷把进阶令的份额,交到宗族手里的底气...人家凭的,就是这个。”
“整个黑土县,三十几万人口。”
“握着独有进化链的,只有四家。”
老人一字一顿:
“周。吴。宋。柳。”
“三百年了。”
“就这四家。”
“三百年里,多少人考进了府学,多少人拿到了立族之资...最后立起来的,一家都没有。”
“因为第二件事,卡死了所有人。”
“进化链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有人穷尽一生钻研一族御兽,到死,连一条链的影子都没摸着。”
库房里,冯教习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罗影的手背上。
落在那道琥珀色的血契印记上。
“可是,罗影。”
“你手背上趴着的...”
“就是一条。”
“【赴死蚁】,进化【避厄垒蚁】。”
“运系稀有级。整个大乾,独一份。”
“只要你能证明,这条路可以复刻...”
老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进灯影里:
“黑土县三百年不曾有过的第五家...”
“就是你罗家。”
罗影站在灯下。
他的呼吸,慢了。
血契印记上,小玄的情绪透了过来,懵懵懂懂的,只觉得主人的心跳,忽然沉了。
冯教习望着他,把这一晚所有的话,收进了最后一句里。
老人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我想...有朝一日。”
“'稻花村罗家'这五个字...”
“变成...'青河罗氏'。”
“到那时候,你回头看看....”
“这世上所有还在泥里爬的孩子,都会因为你,多信一件事。”
“这条路。”
“走得通。”
第87章 五令淬体
库房里,静了很久。
灯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
罗影站在灯下,垂着眼。
方才那一番话,一个字一个字,还在他胸腔里滚着。
青河罗氏。
第五家。
三百年不曾有过的路。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罗影...何德何能,承蒙副院这般看重...”
“何德何能?”
冯教习笑了笑。
老人端起那盏空了的茶,晃了晃,又搁下:
“就凭你方才,把我叫住了。”
“就凭你问了出来。”
“凭你这颗知恩的心。”
“本事这种东西,天生地长,落在谁头上,说不准。”
“可心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我看了几十年了。”
罗影没有再开口。
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位老人,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
村里的孩子不争气,他比谁都急。
急了几十年,帮了几十年,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从他手里滑下去。
如今村里的孩子争气了...
他又比谁都盼着这孩子出头。
这样的心,推辞就是辜负。
罗影后退半步,朝着老人,深深一鞠。
什么都没说。
一切,都在不言中。
冯教习受了这一礼。
然后,老人的神色一正,那副核账的条理劲儿,又回来了。
“行了。”
“情分的话,说到这儿。往下的话,你拿本子记也不为过。”
他敲了敲桌案:
“你既然把那只蚁当家人...有些事,就不能将就了。”
“入阶的事,金老头课上讲过了吧?”
“讲过了。”
罗影答道:
“进阶令,入阶仪式,问途之术...学生都记下了。”
“记下了,只是个皮毛。”
冯教习摇了摇头:
“金老头教的是课,课要照顾满堂的人,只能讲个通例。”
“我今晚跟你讲的,是通例底下的门道。”
“你听好了。”
“入阶这件事...也分高下。”
罗影微微一怔。
入阶还分高下?
金教习课上说的,入阶是脱凡,是跳出那口井。
过了仪式,长出脱凡器官,觉醒本命天赋。
这是一道门槛。
门槛,不该是过了就是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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