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了旁人,自家的石头松了,一家老小跟着往下掉。”
“这个道理,我懂。”
他停了一停。
“所以这六两,不是欠我的。”
“您收好。”
李俿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几块碎银子被推到了手边,搁在桌沿上,离他的指尖一寸远。
他没有去碰。
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做买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给钱的,赊账的,耍赖的,翻脸的,什么样的都碰过。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自己亏欠之后,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不怨,不恨,不摆架子。
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他,那个决定,没有错。
他听出来了。
这孩子在说......你的难处,我看得见。
你做的选择,搁在那个处境里头,谁都一样。
李俿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偏过了头。
不敢让儿子看见。
可来不及了。
李子诚就站在旁边。
他爹偏头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子诚没有说话。
他不是个轻易开口的性子。
在旁人面前,他的嘴比他的心紧得多。
县学里头,谁都说他沉稳老成。
可此刻他看着罗影的侧脸,看着他方才推银子时那只沾着墨渍的手,看着他爹偏过去不敢被人看见的半边脸...
嗓子眼里那股东西,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他从来都知道罗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蒙学,两个人的桌紧挨着。
他知道罗影的爹腰不好,知道他哥肩膀上有伤,知道他家那头牛叫老黑。
他也知道......半年前那六两银子的事,罗影一个字都没提过。
从来没提过。
在蒙学时没提,进了县学后也没提。
碰见了面,该叫同窗叫同窗,该打招呼打招呼。
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是知道了,搁在心里头,不拿出来为难人。
李子诚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低下头,重重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罗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李虎身上。
李虎还跪在地上。
方才被他按住了肩没让继续磕,可那副散了架的样子,半点没变。
血和灰糊着的半边脸仰着,一双眼浑浊无比。
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罗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语气跟方才对李俿不同。
没有那么松。
也没有冷。
只是......平。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李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罗影的声音不疾不徐:
“那天夜里,我也在坡上。”
这句话一出。
李虎的脸,白了。
方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那点红,在这一刻全褪干净了。
他在坡上。
他在。
那一夜,二十几个人扛着镰刀铡刀冲过去的时候......他在。
“关我屁事”那四个字甩出来的时候......他也在。
李虎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人一脚踩在了胸口上。
罗影没有停。
“你带人来抢果子。我哥提着扁担冲上来,你甩了那四个字。”
“这些,我都看了。”
李虎的脑袋一寸一寸地往下耷拉。
那副壮硕的身板,像是被一锤一锤地砸矮了。
罗影的语气没变。
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
“可后来的事,我也看了。”
李虎微微一怔。
“你们族长来了。提着一盏油灯,从坡上走下来。”
“他抽了你一巴掌。”
“果子搁回去了。一袋没少。”
罗影看着他:
“那一巴掌,我也看了。”
李虎的身子僵在了那儿。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几分。
因为他听出来了。
罗影在说“后来”。
后来......是果子搁回去了。
后来......是族长那一巴掌。
后来......是二十几个人弯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罗影说的那句“我也看了”,看的不只是抢。
是还。
罗影缓缓开了口:
“子诚跟我同窗三年。坐一张桌,喝一壶茶。他心里头装着你们村几百口人的命,我看得见。”
“这是一桩。”
“你们族长那一巴掌,把果子打回来了。一袋没少。”
“这是另一桩。”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泥潭里的人,都难。
你们难,我家也难。
日子逼到那个份上,谁不咬牙?谁不红眼?”
“可咬来咬去的,谁也出不去。”
“搭把手,兴许还能站起来。”
他停了一停。
然后转过身,走到了桌边。
那堆花花绿绿的碎银子和锈迹斑斑的铜板,还静静躺在旧木桌上。
三十两。
几百口人从灶台底下、墙缝里、压箱底的罐子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罗影把李俿推回来的那六两碎银,仍旧留在了桌沿李俿那一侧。
然后,他拿起那个被李虎扯开绳扣的空布包,把三十两碎银子和铜板一样一样装了进去。
连滚落在地上的几枚铜板,也弯腰一枚一枚捡了起来,搁回了布包里。
动作不快,很仔细。
像是在装一样要紧的东西。
装好之后,他把布包系上结,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看向李虎。
“这个忙,我接了。”
“三十两,我收下了。”
“回去跟你们族长说一声。治蝼蛄的事,我来想法子。”
屋里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李虎哭了。
没有声。
没有嚎。
一个四十来岁的浑人,跪在砖地上,满脸血痕,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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