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味入鼻,让人觉得混身暖洋洋的,好似泡在一池温水之中。
沙悟净暗暗咬了咬舌尖,以痛意抵御那异香的侵蚀。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上,金睛在堂中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玄奘却只是端坐椅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贾氏将三个女儿唤到跟前,笑道:
“三位师父不肯留,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强求。
只是我这三个女儿从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难得有高僧路过,不如让她们各展才艺,请三位师父指点一二。”
玄奘正要推辞,真真已站起身来,向玄奘盈盈一拜:
“法师,小女子粗通琴艺,愿为法师抚一曲。”
说罢,转身走到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声初起时极轻,如同山间晨雾,若有若无。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的清响。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银白之色。
玄奘望着真真的手指。
只见那十指在琴弦上跳动,宛若十只白蝶在花间飞舞。
他不禁想起金山寺后山那条小溪。
夏日午后,他常坐在溪边诵经,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光景遥远得不真切。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玄奘一礼:“献丑了。”
玄奘微微颔首。
心中默诵《心经》,将方才那琴声勾起的种种杂念一一压下。
爱爱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管玉箫。
将箫管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凄清哀婉,似有无限幽怨。
箫声中隐隐有人在低语,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可那语气却让人心头一酸,好像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沙悟净站在玄奘身后,赤目微微泛红。
箫声入耳,他想起了天庭凌霄宝殿。
那时他站在玉帝身后,手中握着卷帘的金钩。
那是他离玉帝最近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终究没能坐稳,琉璃盏碎了。
他从凌霄殿跌到流沙河,由卷帘大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思忖间,沙悟净用力握着降妖宝杖。
片刻后。
爱爱将玉箫收入袖中,向玄奘一礼,退到一旁。
怜怜最后走上前来,怀中抱着张阮。
她年纪最小,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阮声却与前两曲又不相同,欢快活泼。
如同春日踏青的少女在山野间嬉笑打闹。
那笑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似响在耳边。
玄奘只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他猛睁双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洪钟,将那阮声震得支离破碎。
怜怜面色一白,手中阮弦崩断了一根。余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贾氏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法师道行精深。
我这三个女儿的才艺,在法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玄奘双手合十:“施主过谦了。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
贫僧只是不敢以俗心听雅乐,方才出声打断,还望姑娘见谅。”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转而望向孙悟空:
“这位师父,方才三个丫头都献了丑,你可愿指点一二?”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个粗人,不会琴棋书画。
只会打打杀杀。夫人若想让俺老孙指点,不如让三个姑娘跟俺老孙比划比划?”
贾氏笑容不变:“师父说笑了。
我这三个女儿娇生惯养,哪经得起师父的金箍棒。”
“既如此。”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目光在贾氏面上一扫,“那俺老孙便不献丑了。”
这话说得随意,贾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而望向沙悟净:“这位师父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戴罪之身?”贾氏眉头微挑,“师父这般老实本分,能犯什么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黯然。
“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贾氏面上浮现悲悯之色:“一只琉璃盏便要受这般大罪?
天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俺打碎了东西,受罚是应该的。”
“那你可曾想过,那琉璃盏为何偏偏在你手中碎了?”这话问得随意。
沙悟净一怔。
“你在天庭为将多年,卷帘卷了多少回?可曾失手过一次?”
沙悟净默然。
是啊,他卷了不知多少年的帘,从未失手。
那日蟠桃会上,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碎得那般突然,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事后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推了他一把。
“师父可曾想过,你被人从凌霄殿扔到流沙河,只是有人需要一个犯错的人?”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正要说话。
“悟净。”
沙悟净浑身一震,那刚被唤起的一缕不甘,在师父这一声呼唤中消散无形。
他低下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不再言语。
贾氏望了玄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将茶盏端起来,用盖碗徐徐拨着浮沫。
那汝窑瓷的盖碗碰着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在这静下来的后堂里,倒像是敲了一记磬。
“法师。”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笑意只剩三分挂在嘴角,
“我方才说了半晌,法师始终不曾正面答我。
如今三个丫头各展才艺,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法师是得道高僧,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这庄园,你究竟留还是不留?”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奉旨西行,不敢留恋红尘富贵。”
贾氏微微颔首,倒也不恼,移向孙悟空,“这位师父呢?”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闻言咧嘴一笑: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什么富贵温柔。
夫人若是想找女婿,那呆子已被你吊在树上了,还不够么?”
这话说得直白,贾氏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慢条斯理地道:“三位师父各执一词,倒叫我这做母亲的有些为难了。
这样罢,三位既都是修行人,我便出三道题,考考三位。
答得上来的,便是缘分未到,我恭送出庄。
答不上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便在我这庄园里多住几日,何时答上来,何时再走。”
玄奘眉头微动。
他自幼在金山寺出家,见过不少刁钻的香客,也遇过许多爱问难的老僧。
可眼前这位妇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刁难。
这让他心中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请施主出题。”玄奘合十道。
贾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题,考的是法师。
第二题,考的是这位毛脸师父。
第三题,考的是那位戴罪的师父。
三位可愿接?”
“俺老孙打架不曾怕过谁,答题也不曾怕过谁。夫人尽管出。”
沙悟净垂首,低声:“俺答得不好,夫人莫要见笑。”
贾氏微微一笑,先将目光投向玄奘。
“法师。听闻你自幼出家,诵经二十余载。我且问你,何为禅心?”
玄奘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贾氏却抬手止住了他。
“法师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