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前罪尽销,准其戴罪立功。
钦此。
太白金星将玉册举到孙悟空面前,道:
“大圣请看,这是玉帝的亲笔御批,做不得假。
大圣若肯应允,这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于大圣,是脱罪之机。于天庭,是收服之喜。于灵山,是取经之功。
于三界众生,是佛法东传之福。
一举而四得,何乐而不为?”
他将玉册收拢,向李晏拱手道:
“严道友,老朽与道友亦有几分交情,也看得出来,道友对大圣是真心的好。
可真心好,便该替大圣谋一条光明大道。
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脱困,
若是再与天庭灵山为敌,岂不是又要落得那般下场?
道友三思。”
东方朔站在天庭阵营的角落,望着孙悟空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这猴子虽只相处不久,却清楚这猴子并非传闻中那般凶残暴戾。
他只是不服管束罢了。
太白金星和宝幢光王的话虽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他。
恩德是枷锁,利诱是金笼,威胁是铁链。
为的便是要让猴子乖乖戴上紧箍咒,做一个听话的取经人。
可若不答应,又能如何?
天庭十万天兵,灵山诸佛菩萨,皆在场。
李道长虽不逊大罗,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若当真打起来,只怕又是一场大闹天宫。
董双成隐在仙女队列之中,望着那道青袍身影。
她与李晏相识于蟠桃园,彼时她只当他一介散修。
后来她在瑶池宫中,听闻他修复了昆仑山灵脉,引动凤凰来仪。
又在蟠桃园中布下阵法,蒙蔽天机。
五行山下,以洞天之力伤及如来法身。
这些事,都让她心中那份钦佩加深一分。
她不希望这道人与满天神佛为敌,可她更不希望他迫于压力,委屈了自己。
“李兄啊,李兄啊,你可要想清楚。”
便在此时,孙悟空突然道:
“太白老儿,你说玉帝撤销俺老孙的罪,准俺戴罪立功。
俺老孙问你,俺老孙犯了什么罪?”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是俺老孙大闹天宫是罪?
那天宫是玉帝的,可玉帝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而俺老孙天生地养,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凭什么要受他管辖?”
“还是俺老孙不服管束是罪?
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活得好好的,是你们天庭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俺!
后来招安了,又不请俺老孙入宴,羞辱俺老孙。
俺老孙不干了,你们又派兵来剿。
打来打去,倒成了俺老孙的罪了?”
太白金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一旁,孙悟空又转向宝幢光王菩萨。
“还有你这和尚。”
孙悟空冷笑道,“你说俺老孙能脱困,是你佛门的恩德。
俺老孙倒要问问,如来把俺老孙压在山下五百年,这是恩还是仇?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是他如来出的手。
俺老孙从山下出来,是俺老孙自己挣出来的,是俺兄弟帮俺出来的。
关你佛门什么事?”
此言一出,宝幢光王菩萨面色微变。
孙悟空又道:“你说俺老孙保取经人西行,是替三界众生做功德。
俺老孙问你,三界众生受苦受难,是谁的过错?
是俺老孙的过错?
还是那些高高在上却不闻不问的神佛之错?
凭什么你们造的孽,要俺老孙去赎?”
闻言,七宝妙树微微发颤。
“俺老孙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取经人俺老孙认,那是金蝉子那老和尚转世,俺老孙欠他一盏茶的人情。
但取经这事儿,俺老孙做不做,俺老孙说了算。
纯粹是俺老孙自己乐意!”
“你们若是不服,只管来打!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正愁没人练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东方朔忍不住抚掌轻叹。
这猴子虽然粗鲁,可这话里句句都是道理。
天庭说他有罪,不过是立场问题。
胜了便是齐天大圣,败了便是妖猴祸害。
宝幢光王拿佛门恩德来说事,更是倒因为果。
若非如来压他,他何须脱困?
恩德是恩德,仇怨是仇怨,岂能混为一谈?
至于三界众生受苦,那是数万年来积攒的因果,岂能让一只猴子来担?
墨竹站在山脚,仰头望着云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不由苍笑,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格外突兀。
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这位道友何故发笑?”
墨竹捋着胡须,将竹杖往地上一杵,笑道:
“老朽笑的是,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说起来都是替天行道,替众生着想,
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好处算得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宝幢光王:“你说大圣欠佛门恩德,敢问是哪一条恩德?
是如来压他五百年的恩,还是地藏王以愿力困他的德?”
第146章 正名定分心猿受请 破箍全交玄奘结伴
又指了指太白金星:“你说大圣得罪了天庭,前罪可销。
老朽活了这些年,只知道一条道理。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是他的本事。玉帝若想招揽他,直说便是。
何必绕这般多弯子,又是赦罪又是戴罪立功?
听着倒像是大圣欠了天庭的债!”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笑容有些发僵。
海琼站在墨竹身后,捧着竹简,脆声补了一句:
“墨爷爷说的是。我虽记性不大好,却也记得书里写过,
凡大贤之士服人者,以德不以力。
你们一个个拿着恩德和赦罪来说事,说来说去就是想逼孙爷爷就范。
这可不是以德服人,听着更像以利诱之,以势逼之。”
李晏负手立于山脚,望着满天神佛,淡淡道:
“诸位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想说,取经是一件大事,离了大圣便不成。
既然如此,那便是诸位欠大圣。”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本能地伏低了身子。
“非但欠大圣的,更欠这芸芸众生的。
你们欠的这笔债,贫道倒是可以替你们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劫浊之债。”
此言一出,满场仙神佛菩萨面色齐变。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也。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每过一元之数,便会有一场天地大劫降临。
那劫数无形无相,却会侵入修行之人的经脉骨髓之中。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身死道消。
在场这些仙佛神祇,哪一个没受过劫浊的困扰?
“劫浊之气,与三界共生。
天庭的仙神,灵山的佛菩萨,龙宫的龙族,地府的王上,皆逃不过劫浊的侵蚀。
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手段压制劫浊,仙丹续命,佛光护体,香火赎罪。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劫浊日积月累,愈发厚重。”
说着,望向宝幢光王菩萨:“菩萨。
你右肩的旧伤,可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作痛?
那道伤,贫道猜测非是妖邪所留,乃是大劫余波,劫浊入骨。”
宝幢光王菩萨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右肩。
他这旧伤已有上万年,三界之中无人知晓,便是观音世尊也未必看得出来。
这道人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