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身躯大半被山体掩住,只有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上长满了杂草般的猴毛,猴毛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还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
那只手五指箕张,抠着地面,指甲早已磨秃了,指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石。
他听见云头上有动静,耳朵动了动,金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他在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来时都是一副慈悲模样,走时都是一脸嫌恶。
有的来巡视,还有的来嘲笑,也有的来念经超度。
他懒得搭理,谁也懒得搭理。
李晏按住云头。
他在云层之中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又将身形化作一团云雾,与周遭云海融为一体。
这才以因果之眼向山下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山四周,明里暗里布置了十二道气息。
山顶之上那道卍字符印是如来的六字真言封条,这是明面上的东西。
山腰四处各有一道气息,那是守山的四大金刚。
每人手下一队珈蓝,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山脚之下有四道隐晦气息。
那是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藏在山石缝隙之中。
山根深处还有三道极其隐晦的妖气,那是灵山派来的护法神兽。
一只金翅大鹏雕,一只青毛狮子,一只六牙白象,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
藏在地脉深处,从不露面。
如来对这只猴子的忌惮,五百年来不减反增。
明面上是一座五行山加一道六字真言封条。
实则暗地里布置了这般阵仗。
这十二道气息将五行山箍得铁桶一般,莫说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
李晏心中有数,踏云向五行山南面飞去。
南面山腰有一处山神庙,依山而建,庙虽不大,香火却盛。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针如盖,树下摆着几个蒲团,供过往的香客歇脚。
他按下云头落于庙前,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周身气息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
庙门半掩,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庙中传来说话声。
一个苍老的嗓音,夹着几声咳嗽,另一个是个少年的嗓音,清脆如铃。
李晏心中一动,收回推门的手,以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里望去。
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山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山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炉之旁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蒲团之上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枯木。
双眼浑浊发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葛布长袍。
袍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粗疏,显是自己缝的。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根竹杖。
竹杖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是用了许多年。
那老者正说着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语速极缓,时而停顿。
像是记性不好,要慢慢回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膝上放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笔,正一字一句地将老者说的话记在竹简之上。
李晏在庙外听了几句,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口中说的,竟是大闹天宫的旧事。
说得极细,连那猴子被压时骂了一句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墨爷爷,你怎么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莫非你当时在场?”
声音清脆,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娇憨。
老者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摆了摆手:
“老朽不在场,哪能在场。
是听山里的老狐狸说的。
老狐狸是听巡山的黑熊说的。
黑熊是听守山的珈蓝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言语间,他的目光却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晏在庙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了然。
这老者编的。
毕竟,那些旧事本就没几个人知晓真相。
那少年正要再问,老者忽然抬头,望向庙门方向,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
“门外是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李晏心中微动。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能察觉。
这老者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而入,向那老者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