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愕然之色。
洪江龙王张大了嘴,手中的酒杯差点落在地上。
黄广义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光蕊更是目瞪口呆,连忙扶住母亲:“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氏吞下玉牌,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
然后望着慈航小沙弥,面上三分歉意,七分执拗。
“小师父,对不住。这玉牌是严道长送给老婆子的。
严道长说,这玉牌能保老婆子平安。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把老婆子当人看。
这玉牌,老婆子舍不得给别人看。
老婆子怕……怕别人看坏了它。”
慈航小沙弥望着张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的人间百态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神圣,在她面前恭敬敬畏,谄媚恐惧,都兼有之。
可像张氏这样的凡间老妪,却不多见。
不识字,不修行,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凭着本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把她当人看,她便把谁当恩人。
谁想动恩人给的东西,她便拼命。
那枚玉牌入腹之后,便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胃中本有酸液,能腐蚀金石,可那玉牌乃雷击木所制。
木质天生克土,入胃之后非但未被腐蚀。
反倒与胃气融为一体,化作一缕温润的木行之气,缓缓渗入张氏的四肢百骸。
雷击木者,木中之金也。
木本克土,得金则更锐。胃属土,木克土,本是相克。
然雷击木得天雷之火淬炼,火能生土,土得火生则能容木。
如此则木土相克化为相生,金木相并归于调和。
那玉牌入胃之后,非但不会伤及肠胃,却能滋养脾胃之气,使中焦运化之力愈发强健。
张氏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她摸了摸肚子,咧嘴一笑:“这玉牌,进了老婆子的肚子,倒比挂在腰上还暖和。”
慈航小沙弥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善哉,善哉。
婆婆知恩图报,一片赤诚,小僧佩服。”
她转过身,不再提那玉牌之事。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赠张氏玉牌时,并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遭。
张氏吞玉牌,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正是这不在算计之中的一举,替他挡下了观音的一次致命试探。
【百姓不识天机,却比仙佛更近人心。】
他心中默念了这句话,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慈航小沙弥回到殿中央,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她连用了几种法子,却依旧没能探出这道人的虚实。
这道人便如同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扔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三界之中,能让她看不透的人,不多。
这道人,算一个。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巡江夜叉李艮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大王!
江州方向传来消息。
刘洪那厮,今日一早便带了数十名亲随,出城向洪江方向而来。
此刻已到了洪江渡口!”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陈光蕊随即站起身来:“刘洪?他来做什么?”
洪江龙王眉头一皱,望向李艮:“可曾探明他的来意?”
李艮道:“末将手下远远窥探,听那刘洪与亲随说话。
他说……说是昨夜梦见一条黑龙入梦,告诉他洪江之中出了变故。
他藏在江底的东西被人动了。
他放心不下,便亲自来查看。”
藏在江底的东西。
李晏与黄广义对视一眼,心中皆已了然。
那孽蛟每隔三月便以魂液与刘洪交换消息。
刘洪将魂液藏在何处?自然是藏在洪江之底,孽蛟的巢穴附近。
那里有孽蛟的水妖看守,万无一失。
如今孽蛟已死,水妖溃散,那藏物之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洪感应到不对,便亲自来取了。
洪江龙王道:“来得正好。
本王正愁寻不着由头去江州拿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来,正欲传令点兵,慈航小沙弥却突然道:“龙王且慢。”
洪江龙王一怔,停下脚步。
慈航小沙弥转向李晏:“道友,那刘洪与孽蛟勾结,残害百姓,罪不容诛。
然此人毕竟是取经人的杀父仇人,按天数,他当死于取经人之手,而非旁人代劳。
道友以为如何?”
第133章 李道者法超三百冤 慈观音计留一片叶
李晏听明白了。
观音这是在提醒他,刘洪这条命,是留给取经人的。
你不能动。
佛门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刘洪是取经人复仇的对象,是他西行路上一个要跨越的坎。
若旁人替他杀了刘洪,取经人的劫便少了这一难。
少了这一难,功德便不圆满。
这便是佛门的算计。
连一个水寇的生死,都要精打细算,分毫不差。
李晏微微一笑:“小师父所言极是。
贫道不过是恰逢其会,擒了孽蛟。
至于刘洪,自有他的因果。贫道不便插手。”
慈航小沙弥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道人,知情识趣,不争不抢,倒是个明白人。
她哪里知道,李晏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刘洪的命,他的确不会动。
可刘洪藏在江底的那些东西,他却非要不可。
那些魂液,是孽蛟以数百条冤魂熬炼而成。
一滴魂液,便是一条人命。
这些冤魂被炼成魂液,不得超生,困在江底多年。
若不将魂液取回,以法力超度,那些冤魂便永世不得解脱。
李晏向洪江龙王道:“龙王,那刘洪既是取经人的仇人,贫道不便插手。
不过他藏在江底的那些东西,贫道想去看一看。
那些东西是孽蛟以冤魂炼制的魂液,若不及时处置,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请便。小王这便命李艮带路。”
李晏点了点头,转向张氏与陈光蕊:
“婆婆,陈先生,贫道去去便回。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安坐。”
张氏连忙点头。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保重。”
李晏微微一笑,随着李艮出了龙宫,向那洪江渡口方向飞去。
身后,慈航小沙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道人,究竟是谁?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收回目光,望向殿中的张氏与陈光蕊,低声道:
“善哉,善哉。
母子团圆,父子即将相认。
这洪江之畔,倒是比南海还要热闹些。”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眸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佛门的棋局,不是谁都能插手的。
这道人既然知情识趣,那便暂且由他去。
待取经人西行之日,再看他的立场。
若他真是那人……
慈航小沙弥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洪江之上,李晏随李艮破水而行。
江水在身侧分开,化作两道水墙,墙中游鱼惊散,银鳞闪烁如星。
李艮的遁速极快,一柄三股托天叉劈开水路,须臾之间便到了洪江渡口附近。
他在一处礁石后停下,低声:
“道长,那刘洪的船便在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