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一双双惨白的眼睛正透过金光望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李晏与那些眼睛对视了片刻。
他伸出手去,探入金光之外的水中。
触及江水的刹那,五行之水气涌出,融入江水之中。
那水气清而不寒,柔而不弱,与洪江之水融为一体。
水中的那些东西,齐齐一震。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对于这些溺死江中的冤魂而言,壬水之气便是天敌。
那些惨白的眼睛,齐齐闭上了。
水中的阻力随之消失。
乌篷船一轻,橹又能摇动了。
鲁老三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方才那阵雾,好生邪门。”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江上起雾,也是常有的事。鲁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船继续向江心驶去。
那些水中的东西没有再跟来。
可李晏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波。
那孽蛟在江底盘踞三百余年,手下不知有多少水妖水鬼。
方才那阵雾,不过是试探罢了。
它想知道,李晏的底细。
便在此时,前方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所过之处,江雾竟然淡了几分。
李晏循声望去。
只见江心偏东方向,隐隐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殿前立着两根盘龙玉柱,柱上金龙栩栩如生,龙须飘动,龙眼圆睁,仿若活物。
那是洪江龙宫。
钟声便是从那龙宫中传出来的。
鲁老三听见钟声,面上浮起一丝喜色:“是龙王庙的钟。
这钟一响,便说明龙王在宫里。
龙王在宫里,那些水里的东西便不敢放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龙宫之外的江面上。
那里,停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袍的老者,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头戴进贤冠,腰系金鱼袋。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从,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黄广义怎么会在这里?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如今的形貌与在五行山时截然不同,倒不怕被认出来。
便在此时,龙宫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的面如冠玉,头戴五梁冠,身穿赤色龙袍,腰系白玉带。
周身水气缭绕,隐隐有龙威透出。
洪江龙王出了宫门,向黄广义拱手道:
“山神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广义回礼道:“龙王客气。贫道奉张天师之命,前来与龙王商议要事。”
二人在宫门前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龙宫。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
张道陵方才说去与洪江龙王打招呼。
如今看来,他打的这个招呼,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
五行山是如来镇压孙悟空的地方。
黄广义却出现在洪江龙宫,意味着什么?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便在此时,船舱之中传来张氏的声音:“道长,老婆子想问你一件事。”
李晏收敛心神,走进船舱。
只见张氏坐在草席上,神情有些不安。
“婆婆请讲。”
张氏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道长,老婆子方才听见那钟声,心里头忽然跳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婆婆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说不上来。
就是心跳得慌,跟那年光蕊赴考前一晚一模一样。”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辟邪令。
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热,五色光华缓缓流转。
他将令牌放在张氏手中,合上她的手指。
“婆婆,此令予婆婆一握。
令中有贫道封存的一缕气息,婆婆握着它,心便会安些。”
张氏握着那令牌,觉得一股温热流入心口。
心跳竟真的平缓下来。
“道长……这令牌,好生暖和。”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鲁老三的惊呼声从船尾传来。
李晏身形一晃,已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前方三丈之处,水面炸开一团水花。
水花之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黑鱼。
长约丈余,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
它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扭转身躯,向船头扑来。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条黑鱼在半空中僵住了。
獠牙开合,鱼尾甩动,却动弹不得。
李晏五指收拢。
黑鱼的身躯随之向内塌陷。
嘭!
黑鱼化作一团血雾,随风飘散,连一片鱼鳞都没剩下。
鲁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他撑了四十年船,在这洪江上见过不少怪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这道人只是抬了抬手,那条比人还大的黑鱼便碎成了血雾。
“道长……”
李晏收回手,淡淡道:“一条鱼罢了。鲁老丈继续撑船便是。”
鲁老三不敢多问,连忙摇起橹来。
可船刚行出数丈,水面又是一震。
数十条黑鱼从四面八方跃出水面,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如同数十道黑色闪电,同时扑向船头。
李晏立在船头,双手负后。
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化作一道光罩,将整艘乌篷船笼罩其中。
黑鱼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如同撞在铁壁之上,弹回水中,翻起白肚。
可它们不死心,一波接一波,撞了又撞。
李晏眉头微皱。
这些黑鱼分明是受人驱使,不惜性命也要阻他渡江。
那孽蛟自己不出面,却派这些炮灰来消耗他的法力。
便在此时,龙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龙吟低沉浑厚,震得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龙吟声中,一道水光从龙宫飞出,落在乌篷船前。
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高八尺,身穿鱼鳞细甲,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颔下无须,双耳各穿一只金环。
周身水气浓郁,显然是个修为不弱的水族将领。
他向李晏抱拳道:“末将洪江龙宫巡江夜叉李艮,奉龙王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龙王已在宫中设宴,请贵客移步。”
李晏看了他一眼。
夜叉李艮,这个名字他在天庭的典籍中见过。
洪江龙王驾前有四员大将,巡江夜叉李艮排行第三,使一柄三股托天叉,重三千六百斤。
此人性情刚直,忠于职守,在洪江水族之中颇有声望。
“李将军,”李晏淡淡道,“贫道与这位婆婆,似乎不在龙王的宴请之列。”
李艮道:“贵客说哪里话。
龙王说了,今日洪江渡口来了贵客,便是洪江的福分。
龙王已备下酒宴,请贵客务必赏光。”
李晏望向张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