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的面目在画面中模糊不清。
可李晏却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微派。
画面一转,河心之中,一双惨白的手从船底伸出,抓住张氏的脚踝。
一道金光从岸上飞来,将那双手打成一团血雾。
岸上站着一个白发老道,手持拂尘,口中念诵的正是金光神咒。
那老道的道袍之上,绣着一朵莲花,闾山派。
画面再动,那小巷之中,黑猫扑倒张氏,正要噬咬面门。
一个蓝袍郎中背着药箱走过,一声咳嗽便将猫妖惊退。
那郎中替张氏把脉之后,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枚符箓,悄悄塞入张氏的衣襟之中。
那符箓之上,画着一道镇妖符,茅山派。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愈发笃定。
清微,闾山,茅山。
道门三大派系,轮番出手,护住张氏。
这绝不是某个弟子的个人行为。
能调动三大派系的力量,背后之人,必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晏继续推演。
心镜之中,画面再转。
他看见那间破瓦窑中,张氏睡在稻草堆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包纸钱化作的银子。
夜深人静之时,那包银子忽然泛起幽幽绿光。
绿光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鬼脸。
那鬼脸张口,正要咬向张氏的咽喉。
便在此时,张氏衣襟之中那枚茅山镇妖符随即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将那鬼脸击得粉碎。
画面结束。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心中一动,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入松林之中。
片刻之后,山道之上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身穿灰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白无须,手中持着一柄拂尘。
那道士脚步轻快,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显然是个修行之人。
他走到泉边,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那泉眼之上,眉头微微一皱。
“奇怪。”那道士喃喃自语,
“方才明明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怎的到了跟前,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在泉边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泉眼之中,阖目感应。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泉中确有灵气残留……是五行之气,而且品阶不低。
莫非是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那道士站起身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往镜中打入一道法诀。
铜镜之上,光华流转,照向四面八方。
李晏在松林之中,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那铜镜的光华扫过松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随即移开了。
那道士收起铜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许是走了。可惜,可惜。若能结识这般高人,也是我清微派的一桩机缘。”
说罢,他转过身去,正要下山,忽然又停下脚步,望向那山道尽头。
山道尽头,又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道,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根竹杖,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王师弟,你也在。”白发老道打了个稽首。
灰袍道士回礼道:“刘师兄。你怎的也来了?”
白发老道笑道:“贫道在城中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便过来看看。
王师弟可有什么发现?”
灰袍道士摇了摇头:“贫道来晚了一步,那位前辈已经走了。
泉边只留下些许灵气残留,品阶极高,至少也是真仙往上。”
白发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海州这穷乡僻壤,怎会有真仙驾临?”
灰袍道士道:“贫道也觉得奇怪。那灵气残留之中,五行俱全,相生相克,浑然一体。
这等气象,便是金仙之中也不多见。”
白发老道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莫非是……那件事,上头的安排?”
灰袍道士面色微变:“师兄慎言。那件事,天师吩咐过,不可在外议论。”
“我等还是先行回去交差吧,天师那边催得紧。”
白发老道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二人在泉边又查看了一番,便结伴下山去了。
李晏待二人走远,方从松林之中现出身形。
天师。
道门之中,能称天师的,只有四位。
张天师,许天师,葛天师,萨天师。
四大天师,皆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哪一位天师,在暗中布局?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踏云而起,向那海州城中飞去。
日月轮转,又是一天。
李晏在云头之上,俯首下望。
只见海州城中,有一处宅院,隐隐有文气冲霄。
那文气之中,又夹杂着一股冤屈之气,盘旋不去。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落于那宅院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他收敛气息,化作一个寻常游方道人的模样,缓步走出小巷。
只见那宅院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匾上两个大字:【陈宅】。
这便是陈光蕊的故宅。
十八年前,陈光蕊高中状元,跨马游街,满城轰动。
十八年后,这座宅院早已破败不堪。
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斑驳的木头。
门环之上,锈迹斑斑。
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李晏站在巷口,望着那座破败的宅院。
便在此时,那宅院的门忽地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拄着竹杖,从门内走了出来。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侧身隐入巷中。
只见张氏出了门,转身将门锁好,拄着竹杖,笃笃笃地向城外方向走去。
从她出门的那一刻起,李晏便觉出不对。
这海州城中,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道目光。
那些目光隐匿在暗处,若有若无,从四面八方投向张氏。
李晏以心神感应,将那些目光的来处一一分辨出来。
东边那道,正躲在一株老槐树后头。
茶楼的二层窗后,藏着西边那道。
南边那道混迹于街边的乞丐堆里,不起眼。
至于北边那道,它附在一只蹲在屋檐上的黑猫身上。
四道目光,四个方位,将张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海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张氏不过是陈光蕊的母亲,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却值得这般阵仗?
他不动声色,远远缀在张氏身后。
张氏出了城,沿着那条山路,向上走去。
那四道目光也跟了上来。
李晏则是走在最后。
张氏走到半山腰那处泉眼旁,停了下来。
她从竹篮中取出野菜,野果,还有那一小束野花,放在泉边。
然后盘膝坐下,面朝泉眼,双手合十,开始喃喃祈祷。
便在此时,那四道目光的主人也到了。
李晏隐在一株古松之后,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他看见,东边那株老槐树后,转出一个中年文士。
青衫纶巾,手持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含笑。
若非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看出此人周身隐隐有香火之气缠绕,只怕也要将他当作寻常读书人。
这是城隍的人。
西边那茶楼窗后之人,化作一道青烟,落在泉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上。
青烟散去,现出一个身穿绿袍的老者。
尖嘴猴腮,颔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乱转。
周身妖气隐隐,虽收敛得极好,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南边那乞丐,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瘦高男子。
面如锅底,眼如铜铃,腰间挂着一只黑色葫芦。
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阴气,与地府那阴差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地府的人。
北边那只黑猫,落在泉边的一根枯枝之上,蹲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碧绿的眼珠盯着张氏,一动不动。
这便是当年那巷中险些咬了张氏面门的猫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