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观音道:“不错,九次吃尽,十世圆满。
届时,他渡过流沙河,你便随他西行,护他取经。
待真经取回,你便可脱去此劫,重返天界。”
卷帘大将叩首不止:“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停下脚步,缓缓道:
“悟净,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卷帘大将道:“菩萨请讲。”
观音道:“那取经人之肉身,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此消息,你需传扬出去。”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菩萨,这……这岂不是要害那取经人?”
观音摇了摇头,道:“是成就他。
西行路上,若无妖魔阻拦,如何称得上历劫?若无劫难,如何证得正果?
你将这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妖魔便会闻风而来,争相拦截取经人。
如此,他的劫难便够了,功德便足了,正果便成了。”
卷帘大将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叩首道:“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踏云而起,向那西方天际飘然而去。
云头之上。
悟能蹲在那里,望着观音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茫然之色比方才更加浓重。
他转向李晏,低声道:“道长,俺老猪方才听菩萨与那卷帘大将说话,听是听见了,可一个字也没听懂。
什么劫啊壳的,九死一生,什么吃他便是成就他……这都哪跟哪啊?
那取经人明明是俺老猪的师父,菩萨却叫那卷帘大将吃他,还说要吃九次!
这……这不是害他吗?
怎的又成了成就他?”
李晏盘膝坐于云头,阖目不语。
他方才以心神感应,将观音与卷帘大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那些话,悟能听不懂,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观音所言,表面上是说给卷帘大将听,实则是说给三界听。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深邃。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三界皆知。
可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要证得正果,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这八十一难,也是他自己的愿力所感召。
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正是此理。
渡过流沙河后,一难比一难凶险。
这些劫难,看似是妖魔加害,实则是他成就正果的阶梯。
没有这些劫难,他便无法蜕去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无法证得那最终的菩提。
这便是佛门所说的【烦恼即菩提】。
烦恼与菩提,本是一体两面。
离了烦恼,别无菩提。
正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若离了淤泥,莲花也无从生起。
李晏心中暗暗感叹。
他在方寸山学艺之时,祖师曾讲过这个道理。
那时他只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并未真正领悟。
今日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这烦恼即菩提四个字,
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要亲身历劫,以身证道。
至于那“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的消息,更是妙到极点。
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三界之中的妖魔便会闻风而动,争相前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金蝉子的肉,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他在方寸山时,曾翻阅过不少典籍。
佛门之中,确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之说。
但那是以肉身布施,积累功德,而非以肉身延寿。
金蝉子虽是如来座下二弟子,修行十世,可他终究是凡胎肉身。
凡胎肉身,如何能长生不老?
除非……
李晏心中一震。
他睁开眼,望向悟能。
悟能仍蹲在那里,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等他解答。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菩萨所言,贫道也只能略窥一二。
那取经人之事,牵涉甚广,非你我所能尽知。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便可。”
悟能连忙道:“什么话?”
李晏道:“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倒不美。”
悟能听了这话,挠了挠头,咧嘴道:“道长,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晏微微一笑。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观音大士点化卷帘大将,悟烦恼即菩提之理,明劫难即成就之机】
【缘法之气+2000(观棋不语,悟道不言)】
【窥见取经因果之一线,然天机深藏,只可意会,不可尽知】
【缘法之气+15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动。
此番观棋,收获不小。
烦恼即菩提,劫难即成就,这道理他虽早已知道,
今日亲眼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其中真意。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望向那流沙河。
河岸之上,卷帘大将跪送观音离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立于河畔,望着那滔滔浊浪,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伸手摸了摸那骷髅头,触手冰凉刺骨。
“九次……”他喃喃自语,“还要吃八次……”
便在此时,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又恢复了那浊浪滔天的模样。
云头之上,悟能望着这一幕:“道长,那卷帘大将……他还会再吃人吗?”
“会。”
悟能道:“那他吃的那些人,当真都是那取经人的转世?”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那取经人……他当真不知道自己会被吃?”
“他知道。”
悟能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会被吃,还要来?”
李晏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愿。
知其必死而赴之,此乃大勇。
那取经人发愿西行之时,便已知晓自己将历经十世轮回,九死一生。
可他仍是来了。”
悟能闻言,道:“道长,俺老猪……俺老猪不如他。”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夕阳西下,流沙河被染成一片金红。
那浊浪在夕阳映照之下,竟有了几分壮丽之色。
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对悟能道:“元帅,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悟能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流沙河。
河面之上,浊浪依旧滔滔。
二人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开口道:“道长,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元帅请讲。”
悟能道:“菩萨说,取经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反问道:“元帅以为呢?”
悟能挠了挠头,道:“俺老猪在天庭时,吃过蟠桃,饮过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物。
可那取经人不过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与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猪不信。”
“可菩萨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要让三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何要这般做?”
李晏道:“元帅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晏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悟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长的意思是……菩萨是在钓鱼?”
李晏微微点头,又道:“元帅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经人的肉,当真能长生不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