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斗在一处。
这水底到底是那怪人的主场,他身形如鬼魅,借着水势,宝杖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猪八戒虽然也善水战,但受此地压制,加之对方这不要命的打法,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厮在水里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个疯子!”
猪八戒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
那怪人虽然凶狠,但那种破绽百出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求死。
猪八戒心中一动想起了玄奘的嘱托,猛地往后一跃,跳出战圈,把钉耙往身前一横。
“停停停!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俺不跟你打了!”
猪八戒壮了壮胆,粗声粗气地吼道:
“俺师父让俺来给你带个话!”
怪人动作一顿,剧烈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猪八戒,手中的宝杖还在微微颤抖。
猪八戒看着他,撇了撇嘴,学着玄奘的语气,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抛了过去:
“俺师父问你——”
“想不想要解脱?想的话就跟着我去见他!”
话音落下。
只听得那怪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浑浊的水波中回荡。
“解……脱……解脱!?”
怪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原本正疯狂撕扯着他胸口、让他痛不欲生的无形飞剑,仿佛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稍稍停滞了一下。
他不想做妖,不想吃人,不想每七日受这穿心之苦。
他做梦都想死,可他连死都死不了,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日复一日地打滚,哀嚎,像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
那个和尚………他怎么知道?
当啷。
降妖宝杖掉落在淤泥中。
向着猪八戒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满是泥污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像是抓向一根救命的稻草。
“想……”
怪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渴望:
“带我……去……”
第47章 性自清净
“哗啦——”
浑黄的河水向两侧分开,两个身影破水而出。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大步踏上岸边的黑礁石,浑身湿漉漉的,却也没抖搂水珠,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他身后,那个红发蓝面的怪人,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岸来。
他没有了先前的凶煞之气。
手中的降妖宝杖被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着头,乱发遮面,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是一个刚刚从刑场上走下来的死囚。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见那怪人上岸,眼中金光大作,金箍棒瞬间掣在手中,带着呼啸的风声便要当头砸下。
猪八戒眼疾手快,九齿钉耙往上一架,挡住了这一棒。
“当!”
孙悟空眉头一皱,龇牙道:“呆子!你护着他作甚?”
猪八戒甩了甩震麻的手,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怪人,叹了口气:
“猴哥,先别出手,这厮……病得不轻。”
怪人没有看他俩。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五指抠进青黑色的皮肉里,指节发白,仿佛那里正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正在寸寸搅动。
玄奘并没有急着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寒风吹动僧袍,猎猎作响。
怪人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蓝靛色的脸上满是泥污与冷汗,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和尚。
“是你……问我……想不想……解脱?…”
怪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血。
玄奘微微颔首,单手竖掌于胸前,神色平静:“正是贫僧。”
怪人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
噗通。
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滩上。
“救……救我……”
玄奘没有回答。
唯有流沙河水的拍岸声,声声如雷。
“施主,是何来历?”玄奘盯着他,轻声问道。
怪人身躯一震,抬起头,竟回光返照般高声道:“我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
“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
“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
那是他曾经的荣光,是他刻在骨头里的骄傲。
每念一句,他眼中的泪水便多涌出一分,但他不肯停,仿佛只要念得够大声,那个“卷帘大将”就能回来。
“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
猪八戒听着这几句,原本看热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
“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
念到最后一句“亲口封为卷帘将”时,怪人的声音已破了音。
他双手高举,仿佛手里还捧着当年的玉旨,仿佛面前还是那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
“我是玉帝銮舆前的护卫!我是南天门内的神将!”
“既是天上神将,为何落得这般田地?”玄奘的声音不悲不喜。
怪人颓然跪倒,那股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他捂着脸:“对啊,我是神将……怎么就成了吃人的恶鬼……”
“琉璃盏……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
“那是王母娘娘的宝贝……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他猛地捂住胸口,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来了!它又来了!!”
“飞剑!飞剑穿胸!每七日一次,这是天罚……这是玉帝在罚我!”
“悟空。”玄奘淡淡道。
“师父。”
“你看看,他胸口可有剑?可有伤口?”
孙悟空眨了眨眼,金光流转,随即摇头道:“师父,俺老孙看过了。他胸口光溜溜的,连根毛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剑了。”
“听到了吗?”
玄奘看着怪人:“并没有剑。”
“不!有!就在这儿!!”
怪人疯狂地嘶吼,根本不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鲜血直流:“痛入骨髓!怎么会没有?!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降妖宝杖,指向玄奘,手却在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癫狂:“玉帝…他在罚我…!!”
孙悟空看着这疯癫的怪人,挠了挠头,看向玄奘:“师父,这厮魔障深重,怕是听不进人话。要不俺老孙一棒子把他打晕,也好过他在这发疯。”
玄奘摇了摇头,走到怪人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可听过‘演若达多’的故事?”
怪人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演若达多,他只知道痛。
玄奘不急不缓地开始讲:“《楞严经》中载:室罗筏城中,有一狂人,名演若达多。”
“一日晨起,他以镜照面,爱极了镜中那眉目清晰的头颅。可当他放下镜子,却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头了。”
玄奘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周围呼啸的风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的头被妖魔吃了,于是发了狂,在城中无故癫狂奔走,见人便喊:‘我的头呢?我的头在哪里?’”
“他越跑越怕,越怕越狂。他觉得脖颈剧痛,仿佛有无数妖魔在啃噬他的伤口,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是个无头的厉鬼。”
怪人呆呆地听着,抓着胸口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无头……厉鬼……”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
“演若达多的头,真的丢了吗?”
怪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既然头未丢,那他为何会痛?为何会狂?为何会觉得自己是鬼?”
玄奘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怪人的心弦上:
“因为‘妄’。”
“他执着于镜中的那个影像,一旦看不见,便生了恐怖。”
“你亦如是。”
玄奘指着怪人那空无一物的胸口:
“那‘卷帘大将’的身份,便是你镜中的头颅。”
“五百年前,你打碎了琉璃盏,镜子碎了,你便觉得你的‘头’丢了。”
“你觉得自己不再是神,只能是妖。”
“不……不是的……”怪人颤抖着反驳,却显得那般无力,“我吃了人……这河里的白骨……”
“这弱水鹅毛不浮,渡河者众多,淹死者无数。”
玄奘目光悲悯:“你看到那些尸体,看到那些惨状,你心中的‘神将’受不了这份无能为力。”
“于是你告诉自己,人是你吃的。你宁愿做一个凶恶的杀人魔,也不愿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因为觉得自己是妖,所以你便去‘认领’这些罪恶,以此来印证那个‘失去头颅’的自己。”
怪人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因为觉得自己有罪,所以你便幻想出这把飞剑。”
玄奘继续说道:
“日日夜夜穿胸而过,以此来惩罚那个‘弄丢了头颅’的自己。”
玄奘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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