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站在言良身侧的蕾塞心头一紧。读表情,读情绪。这种事情她是要比言良更熟练的,因此,她也最能感受到松本荣一郎语气中的无奈不是作假。蕾塞的脑海中闪过了店长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又一想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忽然感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声音颤抖地追问道:
“他……他难道已经……”
松本荣一郎本是不想管这个女人的,对他来说,女人无论再怎么好看那都是花瓶,都是得依附于男人的。而在这个房间中,唯一值得他在意的人只有言良。
可惜的是,言良的态度并不如他所愿。那女人对店长十分上心,言良似乎又对那女人十分上心。
本来,有些事情,松本荣一郎是不想那么早就给言良交底的。毕竟他做的那些事,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却没想到,如今的事态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现在显然是瞒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松本荣一郎摇了摇头,给出了回答:
“不,他没有死。”
老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丝绸和服,表情凝重地说道:
“诸位,请跟我来吧。”
说着,松本荣一郎没有带任何保镖,低声跟那位主管吩咐了几句,亲自推开了办公室的一扇隐藏的暗门。
言良给了蕾塞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便带着小红和她,跟随老头的步伐走进了暗门。
门后,是一条通往游轮底部的狭窄通道。
随着他们一步步往下走,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里不比外面的赌场,异常幽暗。头顶只有一盏盏的白炽灯提供照明,墙壁则是金属制成的。
这恐怖阴森的环境,让原本就胆小的东山小红吓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抱着怀中那份装着刀之魔人的文件袋,她紧紧跟在了言良的身后,而蕾塞却显得急不可耐,脚步都忍不住加快了。
走在前面的松本荣一郎拄着拐杖,手杖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言良先生……”
一边在昏暗的通道里带路,松本荣一郎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幽冷:
“在如今这个世界,普通人……究竟是怎么样生活的?”
他的语气既像感慨又像质问,此话一出,通道里的氛围越发古怪了。
但对于言良来说,他都懒得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普通人怎么生活关他什么事情?
这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言良只觉得这老头是在故作玄虚,于是便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似乎早就料到了言良的反应,走在最前面的松本荣一郎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
那笑声沙哑而干瘪,在幽闭的地下船舱里回荡,配合着周围阴森的环境,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也对,是我多问了。”
松本荣一郎摇了摇头,自嘲般地叹息了一声。在拉长的阴影中,他那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渺小:
“像您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甚至能让玛奇玛都让你三分面子的怪物……应该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的吧,在你们这种人眼中,我们这种普通人应该就如蚂蚁般弱小,可以随意碾死吧?”
“可是,言良先生啊……”
“无论再怎么卑微,再怎么弱小的人都是有一种叫做苟活之心的东西的。而在这个以恶魔的力量为主导的世界里,我们这些没有力量的人,只是为了想要活着,就得付出许多的努力。”
“……”
面对这老头接连不断的废话,言良已觉得他的忍耐限度已经达到了顶峰,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一次性说清,非要当谜语人呢?只是,还没等到他开口打断。
松本荣一郎便停下了脚步,而在他面前的是一扇大门。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那咖啡不是我的
“滴、滴、滴——咔哒。”
松本荣一郎在金属大门上按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密码,面前的大门缓缓打开。
刚露出一条门缝,里面令人作呕的气味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味,不知名的化学药剂味,以及似乎是血肉腐烂的臭味。
“呕……”
跟在言良身后的东山小红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而随着大门完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阴暗且宽广的地下牢房。
昏暗的白炽灯光下,通道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精钢笼子和防弹玻璃隔间。而那里面关着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是无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怪物。
有的四肢被斩断又拼接成了扭曲的形状;有的身体上长出了巨大的畸形肉瘤;还有些人被泡在浑浊的液体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松本荣一郎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在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后,蕾塞的目光迅速在那些肮脏的笼子里面搜寻。很快,她的视线停留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铁笼里。蕾塞快步来到那个笼子前,蹲下身子,试图在这阴暗的地牢里看清里面的景象。
而那里面,有一个只剩下半个身子的“东西”。
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不见了,伤口处血肉模糊,就连最粗糙的缝合都没有。若不是那坨东西的上半身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并且还在蠕动,没有人会相信这曾经是一个人类。
即便那张脸因为痛苦已经扭曲脱相,但蕾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店长。
那是在她街头漫无目的游荡时,好心收留她并递给她一杯热腾腾咖啡的善良老人。
看到这一幕,蕾塞沉默了。
她既没有像其他普通女孩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也没有痛哭流涕。
该怎么说呢……
是的,悲伤,难过的情绪仍旧在蕾塞的心头涌动着。但压在它们上面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就像是煤气灶上已经沸腾的开水壶一样,即便再怎么难过,那个冰冷的盖子却仿佛焊死在了上面,没有让难过的情绪溢出一丝。
很奇怪,她本以为自己会哭的。在推开铁门之前,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做了膝盖发软,眼眶一热的准备。
但现在,她就蹲在这里,隔着铁笼,看着店长残破的身躯无动于衷。
良久,蕾塞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自己麻木,而是身为工具的她,本就不应该对这种事情感到悲伤。
人之所以会感到悲伤,是因为会对其他事物产生共情,可她为何会共情一个只认识了一星期的咖啡店店长呢?
哦,是他曾给自己递过一杯咖啡,让她的心里面暖暖的。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以被关心,可以被其他人共情的错觉。
可现在仔细想来,那咖啡不该是她的。
那杯咖啡,是给那个在街头漫无目的游荡的少女的。那个女孩看上去无家可归,需要帮助,所以店长才送上了那杯咖啡,因为他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迷路的少女,而那少女也以为自己在被帮助。
只是两个人都搞错了。
那杯咖啡是递给一个“普通女孩”的。而“普通”这个词,从来就不属于她。
从她被送进苏联的训练营经过改造开始,她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武器。
武器是不会收到咖啡的,武器只会被使用,这是她的宿命。
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的言良,目光在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上扫过。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默不做声、蹲在地上的蕾塞身上。
和他猜测的有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收回视线,言良偏过头,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松本荣一郎,反唇相讥道:
“真是想不到啊。你这老家伙不仅在上面开着赌场,私底下,居然还在干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人体实验?”
面对言良的嘲讽,松本荣一郎却没有表现出心虚。既然敢带言良来到这里,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有直接回答言良的问题,这个老头忽然抛出了一个词:
“言良先生,您听说过苏联的豚鼠计划吗?”
虽然在原著中知道这个计划的始末,但考虑到直说或许会让蕾塞起疑心,言良还是佯装不知地说道:
“没听过……”
“简单来说,就是将普通人改造成武器人的计划。”
松本荣一郎解释道。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挥舞着干枯的手臂,松本荣一郎指着周围的牢笼,继续说道: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想要获得力量,最常见的途径就是与恶魔签订契约。可是,契约的代价是什么?”
“是寿命!是器官!是必须要看恶魔的脸色行事!稍有不慎,就会迎来被恶魔反噬的下场。”
“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交易,对于我们这些想尽办法苟活的人来说,风险实在太大了!””
言良嗤笑道:“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这老头就是怕死吧?”
松本荣一郎没把言良的讽刺当回事,就像没听见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语调逐渐拔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但是,成为‘武器人’就不一样了!”
“只要成功与恶魔的心脏融合,不仅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武器人是不死的!哪怕是被砍下头颅,只要喝下鲜血,拉动触发器,就能够复活!”
“可是……”松本荣一郎话锋一转,脸色阴沉地补充道:“改造手术的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这就像是在地狱的悬崖边走钢丝,只有少数运气极佳的人,才能熬过排异反应并活下去。”
“要想把这种碰运气的赌博,变成百分之百成功的完美手术,就需要不断地摸索。”
松本荣一郎看向言良,猛地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一拄:
“而这技术,就是苏联人交给我的……”
“毕竟您也清楚,苏联是一个大国,而它们的官方是绝对不允许这种非人道的人体实验被曝光的。他们需要有人在暗处帮他们推进进度。”
“我,不过是他们用来做脏活的……‘白手套’罢了。”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只是单纯看他不爽
“……”
环顾了一周,言良那只白色的恶魔之眼闪动,使得他能在黑暗中看清许多细节。
这里的地牢之中,有些是被改造过,身体残缺不全的怪物。有些是被强行缝合了恶魔器官的半死不活的人类。或是被关在笼子里面,或是浸泡在不知名液体里的隔间中。
目睹了这一切,东山小红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强撑着没有呕吐出来。但与她相比的是,格外冷静的言良,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这些人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愤怒或者难过。可那老头的态度,着实令他有些不爽。但即便如此,言良却没有直接发作,而是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站在门口的松本荣一郎,喃喃道:
“人体实验这种东西,依我看来就是灭绝人伦的行为。你既然不把其他人当做人,那我自然也没有必要用对人的态度来对待你……”
听闻言良这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松本荣一郎将手中的拐杖握得更紧了。
做人体实验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要遭人唾弃的,是个人都不会容忍。所以从一开始,松本荣一郎就没有准备让言良知道这件事。
他的实验只差临门一脚了。而松本荣一郎目前唯一所担心的就是,害怕公安会发现自己的实验并且强行中断。
在他原本的谋划中,只要哄骗言良和玛奇玛死磕。无论谁输谁赢,公安必将迎来一段动荡的时期。他只要趁着那个空隙加大推进实验的力度,自己的计划很快就能成功。
到时候再处理掉后续的蛛丝马迹,这件事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竟然会被区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咖啡店老头给打乱了。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垂着眼眸,松本荣一郎那只干枯的手已经将握着的手杖抬高了半分。
事实上,就在刚才言良一意孤行非要见到这个店长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会撕破脸的局面了。按照他设计好的暗号,敲击一下地面,他埋伏在暗处的人就会进入准备的状态。
第二下,就是战斗的信号。
但除非是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松本荣一郎还是不想做那个率先动手的人。毕竟,言良的压迫感真的是太强了。
刀之魔人准备的暗杀计划天衣无缝,但言良就是活下来了。最后正面对上了刀之魔人,还将对方打得如丧家犬一样落荒而逃……这里是他的主场,如果要和言良战斗,他有赢的信心。
但要是真赢了,言良也应该能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最后的结果也肯定是胜不如败。
不过,对于这老头的小动作以及他在想些什么,言良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又或者说,压根不在意。
他走向了那个关着半截残躯的铁笼,也就是蕾塞的身边,同她一样蹲下了身子。
此时的蕾塞犹如雕塑一般蹲在那里,那飘逸的蔚蓝礼裙裙摆也垂落到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
言良低沉的声音在蕾塞耳畔响起。听到声音,蕾塞那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迟缓地转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我……”
蕾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紧。她想要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只是言良的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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