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两道怒哼声带着父母惯常的口吻,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不是父皇您叫儿臣回来的么?”
朱载墒一笑:“不然,儿臣这会儿还在翰林院跟学士们讨教学问呢!”
大殿内气氛忽的一滞。
顶嘴!
别说天家了,此刻纵然是寻常家庭,在这么一句顶嘴的话之下,也别想好过。
黄锦手都在抖,看向朱载墒的目光满是惊恐。
不是……
我的小祖宗唉,我让你给皇帝说好话,积极认错,您怎还火上浇油啊?
完了!
他闭上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明明来的路上都说的好好的。
可……
他都麻了,口干舌燥,心肝在颤。
他已经能想象得到,皇帝在听到这句话后,会是何等的暴怒了……
果然!
“呵,哈哈哈,好好好……”冰冷的笑声从帷幕后面传来,嘉靖显然是被气笑了。
朱载墒甚至能明显感受到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能耐了……学会顶嘴了!”
冷哼声缓缓响起。
紧接着,朱载墒就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擦的梭梭声。
然后,一双云锦藕丝步云靴就出现在朱载墒的视线中。
蓝色的道袍下摆轻轻晃动着。
显然是嘉靖走到了他的跟前。
朱载墒一愣,下意识抬头,却见嘉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眸子中,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怒到极致便是平静和冷漠。
此时此刻的嘉靖,宛若一只毫无感情波动的机器,脸色看不出丝毫怒火和生气,当然也没有高兴和任何欣喜愉悦,只能说一般人感受着这种气氛,就汗流浃背了。
嘉靖面色平静的看着朱载墒,感觉不像是在看儿子,而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儿。
“拿来!”忽的,嘉靖伸出一只手。
“什么?”朱载墒装傻充愣。
嘉靖面无表情道:“牌子!”
“哦!”
朱载墒应了声,又拿出那块【如朕亲临】的牌子。
双手恭恭敬敬呈上,同时开口道: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想到父皇一心修玄,宵肝精修,志在长生。
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却智识愚钝,无尺土之功可助圣业。
故而唯存一腔赤忱,希望能够祷于昊天,上苍垂慈,天意垂青。
只求父皇早日证得大道,长生可期!儿臣绝无半点私心!
既然如今父子相疑到这等地步,那儿臣实在无话可说,这牌子便还给父皇!”
嘉靖眼眸微眯,冷冷一笑:“呵,你这意思倒显得朕是恶人了?”
话音落,他猛地抽走了朱载墒手中的牌子。
然而,朱载墒却没有半分留恋,甚至都没有半点不舍,反正……等会他还得给他换回来。
“啪嗒!”
嘉靖随手将牌子丢在御案上,这才扶着腰,转了一半身子,气呼呼地看向朱载墒:
“朕不缺你一个祈福的!也不缺你一个儿子!”
这话可谓极重。
黄锦都猛地睁开眼,惊愕喊了声:“主子?”
朱载墒也眉头微挑。
好家伙,这皇子老子这仙修的还不够啊,别给气死了?
是,他不缺他一个祈福的。
也的确不缺他这一个儿子。
说到底,就算没有他,嘉靖都还有两儿子。
虽然景王一贯身体欠佳,裕王闷声闷气,但这改不了他父皇除却他颖王之外,他还有两儿子的事实!
否则朱载墒也不用在这里吭哧吭哧的奋斗了,直接躺平当太子了。
可此刻说这话可谓冰冷到了极致。
也由此可见,朱载墒强闯天坛,对嘉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影响。
皇帝老子向来是理智的。
但怒到极致之后,也的确和一个平民百姓,没两样,一样是不过脑子的。
对嘉靖而言,朱载墒闯天坛的行为,无异是在觊觎他的皇位,这简直就是在挑衅。
换做旁人,早就砍了。
朱载墒现在还能跪在这说话,已经说明嘉靖在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强压怒意。
只是,朱载墒不能不去,修仙是他对抗皇帝老子和国朝礼法的根本。
要是突破筑基,朱载墒几乎板上钉钉确定自己能够继承皇位!
而且,那可是修仙啊……长生不老的那种,谁能不心动?
不过,嘉靖这话……
别说黄锦了,就是嘉靖他自己,在这话出口之后,也是一阵沉默。
他在想,这么说,是不是太伤他了?
这毕竟是他的儿子!
可转念一想,伤你妈的头!
他要被这畜生气疯了,恐怕修为都得降两层!
老子炼丹他炼丹,老子修玄他捣乱,老子要钱,他娘的口无遮拦,一年一百五十万的话也敢往外说!
他甚至觉得朱载墒是不是在耍他?
如今更是借着出宫之际,强入天坛!
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都恨不得喊陆炳把这竖子关入诏狱之中好好的审问一顿。
看看他是不是背后有什么指使?
念及此,嘉靖呼吸都有些沉重,看向朱载墒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而无奈。
而此时,朱载墒深吸口气,躬身一拜,干脆也摆烂道:
“如此说来,那儿臣知错,以后再也不折腾,就老老实实等待着就藩吧!”
“就藩?”
嘉靖冷哼一声:“你还想就藩?”
“那父皇还想要儿子怎么样?难道为自己的父亲祈福也是一种错?”
朱载墒挑挑眉毛,大概也试探出了自家这老子的底线了。
他是犯了忌讳,但他老子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处置他。
只要那镜子的事还在,只要裕王和清流那边势力还大。
他就先天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他还有祥瑞这张王牌!
此刻,殿内又是一静。
黄锦瞪大眼,看看朱载墒,又看看皇帝,心都漏跳半拍。
不是,这对吗?
之前说的好好的,结果这小祖宗转头就顶嘴?
顶嘴也就罢了,现在还拱火?还死掰着自己就是为了祈福?
这回不会真的要完了吧?!
嘉靖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他怎也没想过,这竖子竟这般顶嘴?
“好好好,真以为朕就很需要你那一百五十万两?”
嘉靖眼神冰寒:“传旨……”
“主子!主子您可千万别说气话啊!”
黄锦心下一抖,赶忙冲到嘉靖面前跪下,抱着嘉靖的腿,急道:“殿下还小,还年轻,做事难免毛躁,但殿下也是一心为了父亲啊!”
父亲二字砸入嘉靖心底,终究是掀起了些许涟漪。
嘉靖顿了顿,眸子中的冰冷逐渐化开,可看向朱载墒的目光还是怒震不已。
“混账东西,你知道因为你一个人,要牵连多少人吗?”
嘉靖咬着牙,寒声道:“车夫、太监、宫廷值守、天坛守卫……他们死了,全都是因为你一个人!”
“你若是无道冲撞触怒上天,天降灾异,这嘉靖朝就毁在你手上!”
“你去写罪己书吧!”
罪己书?
朱载墒挑眉,他听过罪己诏,还是头一次听说罪己书。
不过嘛……
他也不跪了,而是蜷着腿坐在地上,直接耍赖道:“我不会写!”
都特么把黄锦看楞了。
还没人敢这么和皇上说话的。
“不用你写!”
嘉靖被气笑了,冷冷道:
“那敢劳动您颖王大人呐,我这苦命的老头子自己写!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千错万错我的错,不该养活你们这些个混账!”
“你看看你哪一点比得上你兄长?”
“同样是皇子,他们可有让朕操过心?”
“你看看你,尖嘴猴腮,再看看你兄长们!照照镜子!”
“你哪有一点帝王气象?啊?”
朱载墒眨眨眼,心底却是毫无波澜。
我尖嘴猴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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