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墒嘴角微微上扬,退后一步,没再说话。
那小东西啄完最后一片蛋壳,猛地抬起头,细脖子一伸,胸膛一挺。
“啾——!”
奶萌奶萌的啼鸣缓缓响起,不同于鸡仔,也不同于各种禽类。
它似乎本想高亢长鸣,可身子骨终究还是太小了,以至于奶萌奶萌的声音让人忍俊不禁。
一声落,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继而一屁股坐下,看得人差点笑出声。
可旋即,小团子又甩甩头,扑腾着翅膀,一开始还跌跌撞撞,片刻后,竟然直接拔地而起。
它扑棱着短短的金红色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嘉靖的方向飞去。
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嘉靖的头上。
这一幕,看得黄锦头皮发麻。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喊出一声“护驾”。
这不论是什么玩意,要是把皇上抓伤了,那可怎么得了?
“黄锦……退下……”
就在这时,嘉靖突然摆摆手。
他的眼神里,竟然有了几分真切的惊愕。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触碰头顶这个小东西。
那小东西歪了歪脑袋,在他指腹上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啾”。
然后,它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嘉靖的手指。
不疼。
反而有些痒。
嘉靖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祥瑞,苍鸟、仙鹤、灵芝、嘉禾,那些东西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已经懒得去分辨真假。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不一样。
它真的不一样!
它的羽毛温热,像是揣着一团活火,它的眼睛黑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性,它落在他头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
它歪着头看他,那双小黑眼珠子里,竟然像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亲近。
嘉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养过猫,钓过鱼,见过无数奇珍异兽。
可从来没有一只活物,能让他有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定了。
他想起霜眉,那只猫跟了他十几年,最通人性,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可霜眉看他的眼神,是依赖,是讨好,偶尔还闪过二分嫌弃。
这小东西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难道……真被这逆子养出了一头凤凰?
嘉靖心中掀起了无尽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那逆子连天罡步都走得七扭八歪,结印更是结得乱七八糟,他要是去民间给人家做法事,恐怕就是倒贴钱,人家都不要。
他何德何能,能够养出真凤凰?
不对……
干这小子屁事?
这小子明显就是歪七八扭的乱走一通,无非就是拖延时间。
壳是它自己吃的,羽毛也是它自己长的!
所以,这是朕养出来的!
这是朕的!
朕的凤,朕的凰!!
都是朕的!!!
嘉靖又摸了摸头顶那小东西的羽毛。
温热的,柔软的,更好似有些许流光环绕。
那小东西被他摸得舒服了,竟然在他头顶趴了下来,细爪子轻轻抓着他的发冠,脑袋往下一垂,像是要打盹。
嘉靖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然后,他脸色猛地一黑。
他好像刚才答应了这逆子了不得的东西?
唐顺之那个人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又臭又硬的清流罢了,就算有几分本事,但这逆子也不一定就能降得住他,反倒是得预防裕王和这些人接触。
可所谓的前往宣府,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逆子就算有几分天命,但刀剑无眼,他以为他有几条命?
好在他没有对这逆子前往边镇发表什么太过赞同之言。
嘉靖看着朱载墒那死死盯着他的卡兰兹大眼珠子,最终无奈道:
“好啦,既如此,那唐顺之朕就赦免他了,让他成为你府上的长史。他可是个硬脾气,他统帅你的王府,你就好自为之。以后出了宫好生读书,不要再如此胡闹了。退下吧!”
朱载墒眼睛一瞪:“父皇,这就完啦?不是这小凤凰展现出了神异之处,父皇就让儿臣前往宣府代天巡狩吗?”
“朕什么时候同意你代天巡狩了?”
嘉靖冷哼一声,“朕之前哪个字同意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再者说,你可别忘了,懿文太子也是在巡视的路上病死的。以他的权势都是如此,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如果你还想活到成年,那就安分一些吧!现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想参死你呢!”
嘉靖得到了小凤凰,又恢复了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朱载墒竟然一丁点都看不出他脸上有一丁半点的不好意思。
怪不得他老子能当皇帝掌大权呢,这脸皮厚起来和城墙一般。
“父皇,这凤凰可还没长成呢。”
朱载墒看着他父皇眨眨眼睛,随即咧嘴一笑,“它是奇珍,不食凡物,你确定不需要儿臣喂养了?”
那群世家的手段,永远都是安插间谍、下毒,或者让你生病,下药药死你,这几招对于一般的皇帝的确是屡试不爽的杀招。
但对于他朱载墒却是无用。
至于他父皇这边,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以修仙方面的东西拿捏他这位父皇,永远都是他屡试不爽的手段。
嘉靖听得登时脸色又是一黑。
这逆子竟然还敢拿捏他了?
“哼,唐顺之赦免的圣旨朕可还没下呢。”
嘉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况且,王府上的一应官员,包括长史、审理、典簿,哪怕是护卫统领,这些属官位置都是由吏部安排,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这唐顺之虽然没有杨慎可恨,但当初吃着他的俸禄,为了太子顶撞他,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朕还没死,你就开始明晃晃地投效太子,也太早了点吧。
既然那么喜欢投效太子,那就永远不要在朕当朝的年岁里当官。
现在这逆子想要起复他,也没那么容易。
“那算了,我也可以不要唐顺之!”
“儿臣这就告辞!”
说着,朱载墒转身就走,一个人而已,他又不是非要。
“嗯?”
这下,轮到嘉靖愣住了。
好小子……
这般果断?
怕是唐顺之只是附带,去边境才是这小子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目的吧?
“回来!”
他黑着脸,喊了声。
“儿臣来了!”
朱载墒转身,笑道:“父皇这是答应了?”
“朕答应什么了?”嘉靖撇嘴……
朱载墒无语:“父皇,那儿臣就直说了吧!”
“儿臣觉得,这一次,如果没有皇子压阵,就算朝廷派了所谓的巡查队伍前去,最终的监察结果,依旧是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且,儿臣讨要那点钱粮,到底有多不容易,父皇也知道。甚至逼得那群勋贵差点杀了宁安。”
“现在他们动动嘴皮子,一大半的钱粮就瞬间没了,连兵部侍郎、户部的主事、都察院的御史全都杀了一干净。”
“如此奇耻大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故而,还望父皇能同意儿臣代天巡狩。”
“儿臣就不信这边疆的城墙修不起来,这蒙古鞑子能肆意在我大明境内驰骋?”
朱载墒的话说完。
似乎就连那小凤凰都听懂了似的,猛地朝天鸣叫了一声。
“啾——!”
朱载墒招招手。
那小凤凰从他父皇头顶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上,轻轻啄了啄他掌心。
朱载墒抚摸着它的羽毛,缓缓道:“好鸟,真是一只好鸟,可惜呀……”
嘉靖面上闪过一丝愠怒。
这竖子是在讽刺好鸟没跟了好主人?
可这竖子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
边军之糜烂自古有之,但边军的问题也是最难处理的。
就算他调动了太原方面的军事力量压向宣府,但这钱粮的丢失已经确定。
不管是真正被抢被盗,还是监守自盗,那都很难查出来。
而且边镇可不同于京都这边,有他的余威镇压,谁都不敢对皇子大动干戈。
边军凶悍,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逆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太祖爷那会儿呢?
“好啦,逆子,快滚吧。”
嘉靖摆摆手,“边军不是你能调查的,你准备好你的出阁事宜吧。作为你进献凤凰的功劳,朕允许你在自身范围内挑选自己的王府属官。这已经是朕最大的让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史可是要负责主理你整个王府的事务,你自己挑的唐顺之,你可别后悔……”
嘉靖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
朱载墒叹息一声,知道这已经是他父皇的极限让步。
今日能有这样的战绩,已经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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