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不可能……”
康妃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康海,声音发紧:“放出消息,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谁也不见。”
“另外……”
她顿了顿,低声道:“首尾处理干净……”
康海赶忙领命,忧心忡忡的离去。
殿门轰然关闭,钟粹宫彻底与外界隔绝。
康妃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小畜生……竟然能感召天雷?
他到底是人,还是仙?
若他真有天命……那她和裕王,还有活路吗?
……
严府。
书房里,严嵩父子与赵文华正在议事。
一个仆从匆匆进来,在严世蕃耳边低语了几句。
“死了?”
严世蕃一顿,挥退仆从,转头看向严嵩和赵文华,笑道:“陶仲文……死了。”
“天威难测,陶仲文死了才是正常的!”
赵文华点头。
对于陶仲文之死,他们早有预测。
这老东西当场没死都是奇迹,又怎么可能活过来?
甚至,当场没死都反而是遭罪,还不如被天雷劈的灰灰了去,还省的遭一天罪。
“不过,这老东西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世事难料……”
严世蕃有些感慨。
赵文华也轻轻吐出一口气:“霸占皇上极尽恩宠十多年的仙师,就这么憋屈的死了,当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鬼门关前人平等!”
此刻的赵文华,竟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陶仲文当年何等威风?入朝不拜,百官敬畏,荫子荫孙,追赠三代,一人兼领三孤,恩宠无二,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陶仲文虽然死了,但这事还没完!”
严嵩放下茶盏,缓缓道:“立刻去寻那种仙风道骨、拥有各种手段、各种成仙理论的道士,多找一些过来,供皇上挑选。”
“陶仲文这一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入朝瓜分他的权柄和恩宠。”
严世蕃急忙道:“爹,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给皇上找个遍,清流别想独占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颖王殿下传来的意思,是让先全力寻找一个名为蓝道行的道士,然后他要亲自见一见此人。”
“蓝道行?”
严嵩想了想,也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沉:“殿下自有天命,一言一行必有深意,我等遵循即可。”
……
徐阶府邸。
当消息传来时,徐阶正与欧阳德、聂豹、葛守礼、赵贞吉、高拱等人议事。
一屋子的人,听到“陶仲文死了”这几个字,顿时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之中。
心情复杂,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那眼神之中,有遗憾,也有一丝丝的庆幸。
遗憾,是因为陶仲文出手狠辣,本身是个很好的队友。
有他在,至少能压一压严党和颖王的气焰。
可惜天意弄人,让颖王那个小王八蛋,竟然以天雷破了此局。
庆幸,则是因为陶仲文一死,清流就不必再为与他暗中勾连之事担心暴露。
徐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陶仲文死了,但事情还没完。”
“这次救灾,陛下交给了颖王总览。但我等,必须为裕王殿下在此次天灾之中,立出一些威信和清名来。”
“不可让颖王再独占鳌头。”
聂豹快速说道:
“不错。我等应该尽快为陛下推荐全新的仙师真人,同时,也应该尽快为裕王殿下在此次天灾之中营造声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甚至……我等世家埋在京都的钉子,也会全力助力我等掀动某些事宜。”
徐阶默默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日后,他的下场,是如同严嵩取代夏首辅那样呢,还是如同这陶仲文一般悄无声息地悲惨而死?
当初陶仲文何等威风?十年恩宠无双。
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一场空。
他徐阶,最终又是否能继承夏阁老的意志,最终推得裕王殿下继位,安稳荣养故里呢……
……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力担之?这哪是陛下儿子啊?分明是我们亲爹啊!
而此时此刻。
沈炼的家里,也迎来了两位极其特殊的客人。
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婆子,一位则是一个满面沧桑,却满眼狂悖之色的书生。
徐渭看着这京都重重叠叠的热闹宫城,心生无限的感慨。
这一路沧桑,一路奔波。
很多年前,他也想过,自己能身穿青袍站在那奉天殿内,传胪唱名。
若是能进入一甲二甲,更是能进入翰林院,一路迈向那阁部之位,扬名天下。
可事实却是,他这个六岁便能日诵千言,精通书画、文学,乃至于军事谋略的神童,这么多年下来,依旧只是一个穷秀才。
他甚至连举人都无法考中。
甚至因为穷困无奈入赘,被家乡众人看作是读书人之耻。
为此,他甚至被剥夺了祖产的继承之权。
当然,他那位嫡母,也从未想过让他继承徐家的一丁半点东西。
否则,也不会在他十岁已经有了才名之时,就将他的亲生母亲发卖出去。
若非他入赘潘家,妻子潘氏待他极好,将他母亲重新买回来奉养,他恐怕真要疯了。
可惜此后十年,他屡次参加乡试,却屡屡落榜。
爱妻也未曾等到他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嘉靖二十四年便早早逝去。
潘家诸人,也视他徐渭为潘家之耻,认为他克死了潘氏。
虽然岳丈大人待他如故,但愤恨之下,他再度离开了潘家。
这些年来,他穷困潦倒,狂悖度日。
当年在绍兴,他见不惯的官,骂;见不惯的事,讽。
他写过诗,骂过权贵,也曾与乡里豪绅对峙公堂。
可到头来,一个穷秀才,无权无势,终究是被人拿捏。
甚至他的妾室胡氏,因苛待他的生母,他愤而将其逐出,反被胡氏告到官府,差点蹲了大狱。
若非沈炼一路盘缠寄来,又发动他老母劝说,他这才想着来京都试一试。
否则按他原本的性子,他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沈炼远远看见徐渭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文清!”
他声音颤抖,眼眶泛红:“昔年一别,真是让为兄好想!”
他用力攥着徐渭的臂膀,上下打量着,仿佛要把这六年的光阴都看回来。
随即,他转头看向徐渭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神色一肃,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后辈沈炼,给您请安!”
老太太吓得急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身一个妾室出身,怎么敢受大官人如此大礼!”
她一贯伏低做小惯了,哪里见过京都的官老爷给她下跪?
沈炼却坚持行完了礼,这才站起身。
徐渭也抓住沈炼的臂膀,神色颇为激动:“纯甫兄,你我昔年一别,真是让我想了你六年了!”
绍兴那边,全都是粗鄙之人。
唯有纯甫兄,让他引为知己。
昔年纯甫兄回乡丁忧,他们在家乡收徒授学,一起诗酒唱和,谈兵论政。
那几乎是他一生之中最为快活的日子。
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官阶之间的差距。
他们隐为知己,志同道合。
后来,沈炼娶了他族姐,二人更有了一层姻亲关系,自然更加密切。
沈炼不仅是他好友,亦是他姐夫。
自嘉靖二十三年一别后,他时时刻刻好不想念这位好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沈炼将二人引入府中,笑道:“来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过些时日,我亲自把你引荐给殿下,以你的才智,定能受到殿下的重用!”
“嗯?”徐渭脚步一顿。
沈炼却是一摆手:“先不提这个,来来来,快些安顿休息,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夫人,夫人!快看谁来了!”
沈炼一边领着人往院内走,一边冲着院内喊。
不多时,便走出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来。
虽人到中年,可从那玲珑身段与保养较好的肌肤上依旧能见到年轻时的风姿。
徐氏一见徐渭与老夫人,眼眸微微一亮,赶忙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徐渭也赶忙回礼唤了声:“阿姐!”
徐氏是徐渭族姐。
关系不远不近,也未出五服。
沈炼与徐氏的婚事,他徐渭也从中出过力。
徐氏很快去安排老夫人了。
沈炼与徐渭又坐到厅堂内。
稍稍叙旧一阵后。
徐渭终究还是说到了正事上:“纯甫兄,那位颖王殿下的日子,现在怕是不好过吧?”
沈炼一顿,将端起的茶盏又放下,幽幽叹息道:“文清可是听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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