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要守。”
“既然君臣都要守义,便不能只要求一边尽责。”
黄忠嗣看着崔彦昭。
“臣子出力,君主酬功。”
“臣子守土,朝廷保其妻儿。”
“臣子若有罪,依律惩处。”
“臣子若无罪,也该使其心安。”
“这些算不算利?”
崔彦昭道:“这是朝廷恩赏。”
“恩赏落到臣子手里,便是他所得之利。”
黄忠嗣摊了摊手。
“所以,义与利仍旧连在一处。”
“臣以忠义报君,君以爵禄酬臣。”
“若只要臣尽义,却不许臣言利,那还叫什么君臣相得?”
殿中一些官员开始低声交换看法。
尤其是几名武将,面上已经多了几分赞同。
折可适站在武臣班首,听见“臣子守土,朝廷保其妻儿”这一句时,轻轻点了点头。
黄忠嗣继续说道:“再说泾原兵变。”
“崔兄说他们因犒赏不满,犯阙作乱,乃是军卒见利忘义。”
“作乱自然不对。”
“可崔兄为何不说,朝廷召泾原将士远赴襄城,原先许了犒赏,后来却未兑现?”
“那些军士冒着风雪赶到京师,腹中饥饿,所得饭食粗劣,连一顿饱饭都没有。”
“朝廷要他们赴难,要他们拿命去守江山。”
“轮到给赏、给粮时,却让他们忍一忍,再讲一讲忠义。”
黄忠嗣往前走了一步,望向殿内众人。
“诸公觉得,这样公平么?”
一时无人作答。
黄忠嗣又问道:“百姓去工坊做工,该不该给月钱?”
有人忍不住答了一句:“自然该给。”
“若作坊主人不给月钱,只对工匠说,你既入了我的作坊,便该尽雇工之义。”
“白日做工,夜里也做。”
“吃不饱,是你不够忠。”
“家中妻儿挨饿,是你不懂义。”
“诸位听完,服不服?”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一名新科进士摇头道:“这自然不能服。”
另一人接话道:“不给工钱,谁还肯替他做事?”
黄忠嗣抬手指向开口之人。
“这便是了。”
“连作坊雇工都知道,做工便该给钱。”
“朝廷用兵,反而能只讲忠义,不给粮饷?”
“将士守边,浴血杀敌,朝廷给衣甲、给军饷、抚恤死伤,这便是利。”
“将士得了这些,尽忠守土,护卫百姓,这便是义。”
“二者少了哪一样,边军都长久不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崔彦昭。
“崔兄却只看见泾原兵犯阙时无义。”
“却不看他们赴援之前,朝廷是否先负了他们。”
“这般论事,未免只责下面,不问上面。”
武臣班列中,已有几人跟着点头。
新科进士里,也有人低声说道:“若先有承诺,便该兑现。”
“军卒作乱有罪,朝廷失信也有过。”
“不能只算一边。”
崔彦昭面色微沉。
“黄兄说了半天,终究是在替叛军找借口。”
第266章 义利并行,为天下计
“我没有替他们脱罪。”
黄忠嗣摇头。
“作乱是作乱,该罚便罚。”
“可追究一件事为何发生,与判定一件事是否有罪,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若只因他们有罪,便不许再问事情的根由,那以后遇到类似之事,岂不是还会再犯?”
这句话落下,苏轼眉梢动了动。
曾布也看了黄忠嗣一眼,手指在笏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赵似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严格说来,黄忠嗣这一番反驳,也有偷换说法的意味。
崔彦昭说的是,人若缺义会有什么后果。
黄忠嗣却避开了这些人确有失义之处,转而去问,他们为何失义。
最后将缘由归到朝廷没有给足相应之利上。
若换到后世的辩论场,这一层并不难看破。
可如今殿中这些人,虽个个熟读经史,却少有受过成体系的论辩训练。
能马上分清“行为是否有罪”与“行为为何发生”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更何况,黄忠嗣本就没想说服崔彦昭。
辩论要争的,也从来不是让对手点头认输。
要让听的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一点,黄忠嗣显然看得明白。
黄忠嗣转过身,朝御座拱手。
“官家,臣所说的义利并行,并非将义往后放。”
“百姓纳税守法,是义。”
“朝廷修路治河、赈灾安民,使百姓得以安居,也是义。”
“可百姓缴了税之后,得到道路、桥梁与官府保护,这便是利。”
“商贾守信,不缺斤少两,是义。”
“官府护其商路,不许胥吏妄加盘剥,使其有利可图,也是义。”
“工匠拿了月钱,按规矩做工,不偷工减料,是义。”
“作坊按时给钱,不克扣工价,便是利。”
“这两样,从来都该一同讲。”
“若只拿义要求百姓,却将利都握在上面人手里。”
“久而久之,百姓听见义字,只会以为又有人来教他们白白吃亏。”
“到那时,义才真正立不住。”
他说到这里,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方才问,若义利相争,该选哪一个。”
“我的回答是,先看这所谓的义,究竟是谁的义。”
“也要看这所谓的利,又是谁的利。”
“若为一己私利,害天下公义,自然舍利取义。”
“若有人借天下公义之名,夺百姓衣食之利,那便该先问一句。”
“这究竟是义,还是披着义字外衣的私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说得好。”
“义也要看是谁的义。”
“若官府让百姓白白出力,却说是为国尽义,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百姓连饭都没有,如何守礼义?”
“管子早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说。”
“黄弘毅这一论,与圣贤之道也不冲突。”
赵似听着四周议论,面上笑意未减。
这一轮,黄忠嗣显然占了上风。
崔彦昭站在殿中,听着那些赞同黄忠嗣的话,心跳也快了几分。
如今已是十二月,殿外雪花飘落,集英殿中却烧着数只炭盆,地龙也未停火。
他不知是殿中太热,还是心里那股压力无处可去,只觉得后背渐渐发潮,额角也生出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周围议论声挡在耳外。
不能慌。
黄忠嗣方才说了许多,看似有理,却未必没有漏洞。
不给工钱,工匠不愿做工。
不给军饷,军卒生出怨气。
这些都可以解释人为何失义。
可缘由能够抵消责任么?
难道只要自称未得应有之利,便能背弃君臣、父子与家国大义?
若真如此,人人都能替自己的不义找到借口。
崔彦昭抬起眼来,看向站在数步之外的黄忠嗣。
该如何反驳?
他必须找出那条被黄忠嗣悄悄换掉的线。
崔彦昭垂眼思索良久,心中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