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面皮一热,梗着脖子道:“今时不同往日。”
“哪里不同?”
“以前的禁军……”
汉子说到一半,往旁边正在维持秩序的禁军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以前的禁军,确实不成嘛。”
“可现在不同了。”
茶客追问道:“怎么不同?”
汉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队列不同,军械不同,士卒的精气神也不同。
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却又说不清楚。
最后,他只能说道:“官家即位以后,便不同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
可周围百姓听完,却纷纷点头。
“确实如此。”
“官家待将士好,将士自然肯卖命。”
“前些日子救灾,那些禁军还替咱们修房子呢。”
“能打仗,也肯救人,这才叫大宋的兵。”
汉子听见众人赞同,腰杆也直了些。
“走,喝酒去。”
“今日第一盏,敬官家。”
“第二盏呢?”
“敬大宋将士。”
“第三盏?”
汉子看了看怀里的炊饼筐。
“第三盏先不喝,俺还得卖炊饼。”
众人笑声更盛。
相比御街上的热闹,辽国与西夏使团却无心停留。
大阅才散,萧兀纳便对鸿胪寺官员拱手道:“贵国方才说,城外留有震天雷试用之地,不知我等可否前往一观?”
那鸿胪寺官员像是早有预料,笑着答道:“自然可以。”
“只是城外尚在清理,几位稍候片刻,下官安排车马。”
萧常哥问道:“还要等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为何要半个时辰?”
鸿胪寺官员面色不变。
“城外那等威力,萧副使也听见了。”
“若还有未燃尽的引线,或是土石松动,伤了贵使,下官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常哥本想说宋人是在拖延,可方才那声巨响仍在耳边回荡,他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西夏使团那边同样提出了出城查看。
半个时辰后,两国使团在鸿胪寺官员陪同下出了城。
到达试用之地时,最先映入众人眼中的,便是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坑边泥土翻卷,散落着烧黑的碎木与石块。
原本堆在前方的土墙已经垮了大半,木寨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
萧常哥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坑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端闻了闻。
“有火药气味。”
萧兀纳问道:“能看出用了多少么?”
萧常哥沿着坑边走了一圈,又捡起一块焦黑木片看了看。
“看不出来。”
“这么大的坑,至少得上百斤火药。”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
“也可能更多。”
鸿胪寺官员站在不远处,闻言笑道:“萧副使对火器也有研究?”
萧常哥将木片扔回坑中。
“只是随口一猜。”
鸿胪寺官员点点头。
“下官还以为副使能从这坑里瞧出震天雷的配方呢。”
萧常哥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另一边,田景文也在低声询问李成弼。
“可看出什么?”
“坑是真的,火药痕迹也是真的。”
“至于是一枚震天雷,还是几百斤火药放在一处,不好说。”
田景文看着垮塌的土墙,叹道:“不好说,才是最麻烦的。”
“若是假的,我们白白受了一场惊吓。”
“若是真的……”
他没有往下说。
李成弼却听明白了。
若是真的,兴庆府的城墙,未必挡得住宋军。
两国使团在城外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有人量坑,有人查验土墙,也有人将烧黑的碎石悄悄收入袖中。
陪同的宋官看见了,也没阻拦。
任由他们查。
越查不明白,心里的疑虑便越深。
当天夜里,都亭驿后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一名随行侍从披着灰布斗篷,从门缝里侧身出来,沿着墙根往城南走去。
相隔不到两刻钟,都亭西驿也有人出了门。
两人走的方向不同。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自踏出使馆那一刻起,身后便各自多了几双眼睛。
皇城司内,冯成坐在灯下,听完亲从官回报,抬手在城坊图上点了两处。
“辽使的人往城南,西夏的人去了汴河码头。”
“都不要拦。”
“让他们去见。”
一名指挥使问道:“见完之后呢?”
“顺着他们,把后头的人全挖出来。”
“今晚谁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回去以后又传了什么口信,一笔一笔记清楚。”
“等人齐了再收网。”
那指挥使拱手道:“若他们靠近军器监呢?”
冯成抬起眼来。
“那还需要问么?”
众人闻言齐声应道:“喏。”
半个时辰后。
消息传回皇宫,赵似刚换下常服,正准备歇息。
梁从政站在榻边,低声道:“官家,冯成来报,辽使与夏使都有人出了馆驿。”
“已经分别与城南、汴河码头的几处暗桩接上了头。”
赵似靠在床头,闻言笑了笑。
“还真是着急啊。”
“传朕的话。”
“全抓了。”
梁从政问道:“使馆里出来的人,也抓?”
“一个不漏。”
赵似掀开被子,语气平常。
“明日让蔡京带人去使馆讨个说法。”
“态度强硬些。”
“在我大宋京城刺探军情,图谋盗取军器配方,这可不是小事。”
梁从政笑道:“蔡右丞若去,辽夏使团怕是要出不少血。”
“蔡京算学不错。”
赵似躺下,拉过被子。
“让他算算,今日这事值多少好处。”
“银钱、战马、皮货、药材,能要什么便要什么。”
“朕不挑。”
梁从政躬身道:“喏。”
“行了。”
赵似闭上眼睛。
“朕睡了。”
旨意传出宫门,皇城司各处人手随即行动。
城南一间酒肆后院,辽使随从刚将一张纸递给接头之人,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别动。”
十余名亲从官持刀而入。
那接头之人转身要翻墙,墙头却探出两架弩机。
“下来。”
“再往上爬半步,今晚便在墙头过夜。”
那人抬头看了看弩箭,又回头看了看院中横刀,只得从墙上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