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朕想将此事托付于你。”
苏轼闻言,立刻敛了笑容,拱手过额:“官家请明示。”
“朕需要你。”
赵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来将新思想,与你的苏门之学,进行融会贯通。然后,推行天下。”
苏轼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臣愿领此事。”
他抬起眼来,目光恳切。
“臣愿以有生之年,著书立传,传与后人,让天下人能够明理,让天下士子能够务实。”
赵似却摇了摇头。
“子瞻,朕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
苏轼一愣。
赵似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月。你只有五个月。”
“五个月?”苏轼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错。”
赵似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
“年后三月,朕要办一场经筵。届时,朕会下旨,邀天下大儒入京。”
“不拘是洛学、蜀学、新学、朔学,不拘是朝中翰林还是山野隐士,但凡自认通晓圣人之学者,皆可前来。”
苏轼听到这里,已隐约明白了赵似的用意,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官家,五个月……”
他摇了摇头。
“太短了。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可能。”
赵似转过身来,看着他。
“朕也会参与。”
苏轼一怔。
“这般大事,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赵似的语气平静,却满是笃定。
“朕与你一同著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新书的骨架立起来。”
苏轼依旧摇头。
“官家,即便新书能成,传播思想也需要时日。”
“五个月,能传多远?能教多少人?”
“新思想没有根基。”
赵似点了点头。
“所以朕才要办这场经筵。为的,就是让新思想在世人面前崭露头角。让它从无人知晓,变为天下皆知。”
苏轼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斟酌着措辞开口。
“官家,您听臣一言。这经筵之事,恐怕没有官家想的那么容易。”
“头一桩,虽说官家下旨召集天下大儒,可那些真正有学问的大儒,哪个不是心有傲气?”
“官家一道旨意,他们未必便会来。”
他顿了顿,又道。
“其次,即便他们都来了,也肯辩,那新思想一无人望,二无根基,三无门生子弟替它张目。”
“到时候,满殿朱紫、天下名儒,群起而攻之,如何能胜?”
赵似听完,面上不见半点波澜,只是笑了笑。
“子瞻,这个你不用担心。”
苏轼微微一怔。
“朕早有准备。”赵似道,“你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重新坐下,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来。
“尽快将新思想弄出来。”
苏轼面露难色,拱手道:“官家,臣……”
“都说了,有朕在。”
赵似打断了他。
“你且坐下。”
苏轼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撩袍坐了回去。
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很细。
从新思想要以哪些经义为骨架,到那些经义该如何重新诠释。
从哪些前人的注疏可以留用,到哪些注疏必须推倒重写。
从怎么把“格物致知”四个字从二程的天理之说中剥离出来,到如何赋予它全新的、落在泥土里的意涵。
苏轼起初只是听着。
听着听着,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然后又是一句。
再然后,两个人便不再分什么君臣,只是两个读书人,在烛火下争辩、切磋、推敲。
梁从政在殿角立着,手中的拂尘一动不动。
他看见官家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看见苏学士从袖中摸出一截炭条,直接在袍子上记着什么。
他看见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他看见窗外从黄昏沉入子夜,又从子夜渡向天明。
没人知道赵似跟苏轼聊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夜,福宁殿的烛火亮了一天一夜。
只知道,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时,苏轼从御案前站起身来。
他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些是赵似的笔迹,锋芒毕露,笔力沉雄。
有些是苏轼的笔迹,飘逸清隽,如行云流水。
两个人的字迹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苏轼将那沓纸拢在怀中,朝赵似深深一揖。
他的眼睛通红,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官家。”
“臣这一生,写了无数的诗文词赋。可直到今日,臣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写下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赵似看着他,也是一夜未合眼,眼眶微青,目光却仍是亮的。
“子瞻,五个月。”
“臣明白。”苏轼直起身来,将那沓纸往怀中又拢了拢,“五个月,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他转身,迈步。
踏出福宁殿门槛时,朝阳正从东边的庑殿顶上跃出来,将满院的青砖地染成了一片淡金。
苏轼在门槛上站了一息,眯着眼望了望那片天光。
然后大步离去。
第216章 等陈师锡回来去跟李清臣辩论
常朝辍了。
消息从垂拱殿传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内侍只传了一句话:官家彻夜理政,龙体倦乏,今日免朝。
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色狐疑。
自官家登基以来,辍朝之事屈指可数,更何况昨夜福宁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这事在宫里不算秘密。
只是没人知道昨夜皇帝跟苏学士究竟说了些什么。
梁从政亲自将福宁殿的帷幔一层一层放下,又将殿中残烛尽数撤去。
赵似和衣倒在寝殿的榻上,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梁从政在帐外立了片刻,朝左右小黄门打了个手势,将寝殿外的廊道清了场。
而政事堂内,气氛便没有那么安静了。
曾布与韩忠彦对坐,面前各摊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手敕。
旨意是从福宁殿递出来的,墨迹犹新,朱印分明。
东华门外,阅兵大典,边军入京,诸蕃使臣同观。
着政事堂会同枢密院、兵部、礼部、户部拟定章程,限期呈报。
曾布将手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缓缓搁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韩忠彦先开了口。
“子宣兄。“
“这事,不好办。“
曾布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百官那一关,不好过。“
韩忠彦将手敕往案角推了推,像是在推开一件烫手的东西。
“前几日你我被言官堵在垂拱殿门口骂了许久,为的不过是寺观纳赋的事。”
“如今要在东华门外阅兵,让武人在天子脚下列队扬威,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政事堂淹了。“
曾布听到这里,将茶盏搁下了。
“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充满无奈。
“按官家的意思办呗。“
韩忠彦没有接话。
曾布则继续说道。
“师朴。“
“之前梁都知不是说了么?官家给咱们指了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