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敌里扯着嗓子喊。
可还是有几十骑撤得慢了,被弩矢钉穿了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两侧的麦田里。
他彻底没招了。
面对这样一支水泼不进的铁甲骑兵,他的所有战术都像是隔靴搔痒。
冲,冲不动。
射,射不穿。
绕,绕不过。
袭扰侧翼?
人家弓弩手比你射得还远还准。
他攥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咬牙。
“不管他们了。往前跑。到前头去。”
“前头?”萧阿古只不解。
“他们走路总得有道。把道给他们断了。”
萧敌里拨转马头,带着人马沿官道往南奔去。
不多时便将捧日军甩在了身后。
曹诵望着那支远去的辽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继续前进。”
...
两刻钟后。
狄谘率八千骑自易州北门而出,沿官道往北疾驰。
他的左肩伤口还没好利索,绷带缠了三层,铠甲压在上面,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往里扎。
可他顾不上。
一刻钟前方才有斥候来报,说北面发现大队辽骑,正在官道上砍树挖坑,破坏道路。
这个节骨眼上,章相公的大军正在往易州撤。
易州城南的官道若是被人截断,数万步卒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不能不急。
“狄将军!”
一骑斥候自前方奔回,马蹄在碎石路上溅起火星。
“前方三里!发现契丹骑兵,约莫万骑,皆是轻骑。正在破坏官道!”
狄谘将钢刀拔出来,刀身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他回头望去,身后八千骑兵中,捧日左厢的一千重骑甲胄最齐,其余皆是龙卫军的轻骑,皮甲居多。
够了。
“传令。”
“重骑在前,轻骑分列左右。遇敌不必整队,直接冲。”
号角响了。
八千宋骑加快速度,马蹄声汇成了一条沉闷的河,沿着官道往北滚滚而去。
...
另外一边。
萧敌里的斥候也发现了宋军。
“报!易州方向出现大队骑兵,距此不足三里!”
萧敌里正指挥手下用刀撬官道上的石板。
闻言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多少人?重骑还是轻骑?”
“前锋有千余重骑,其余皆是轻骑。总计不下七八千。”
萧敌里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重骑他解决不了,轻骑他还解决不了?
太和宫分军好歹是天子亲卫,若是连宋军的轻骑都打不过,那便真该抹脖子了。
“上马!列阵!”
辽骑纷纷丢下手里的刀和撬棍,翻身上马。
他们的马确实比宋军的马好。
契丹马虽矮了些,可耐力足、最适合骑射。
萧阿古只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都详稳,后头还有那支铁甲骑兵。是不是……”
“无妨。”萧敌里打断了他,“宋军的马负重多,跑不快。”
“让后方斥候盯住那支铁甲骑,一旦有异动,我们立刻脱离。眼下——”
他将骨朵往狄谘的方向一指,“先把这些轻骑收拾了。”
辽军开始列阵。
他们的阵型不像宋军那般整齐划一,却自有一种草原上磨出来的凌厉。
前排执骨朵与弯刀,后排张弓搭箭,两翼的马匹已开始小步踱着,随时准备包抄。
半刻钟后。
双方终于互相看到了对方。
狄谘看见了那面皂底白字的太和宫旗。
“宫分军。”他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将刀高举过顶。
“对面是辽帝的亲军,而我们是官家的亲军。”
“官家正在易州城看着我们。”
“诸位,随我冲锋,让辽狗知道大宋皇帝亲军的厉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冲上去。缠住他们。杀!!!”
“杀!”
八千宋骑发了一声喊,如山崩,如海啸。
重骑在前,如铁锤;轻骑在两翼,如铁砧。
铁锤与铁砧之间,是八千柄刀映着午后的日光,亮成了一条淌银的河。
萧敌里也举起了骨朵。
“杀——”
两股洪流在官道上轰然相撞。
? 第151章 合围
两股洪流在官道上轰然相撞。
狄谘座下那匹青骢马被撞得横移了两步,他左肩伤口在甲胄下猛地一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住后槽牙,右臂一振,马侧挂着的那柄长槊已到了手里。
槊杆是硬柘木,槊锋二尺三寸,两面开刃。
当年狄青征侬智高时用过的旧物。
他双手握槊,腰劲一送,槊锋便如毒蛇出洞,自下往上斜挑。
对面一名辽骑正要挥骨朵砸来,被槊尖从下颌穿了进去,透颅而出。
狄谘也不抽槊,借着马力往前一推,将那具尸身挑离马鞍,掼在地上。
八尺之内,无人敢近。
龙卫军轻骑虽不如捧日军那般人马俱甲,但也不是当年那支“下马步战”的骑兵了。
前排骑卒人人挟刀冲阵,后排弓手在马上张弓便射,箭去如蝗。
辽军前排倒下一片,后队却立刻补上,骨朵与弯刀交错劈来。
一个照面,双方各倒了三百余人。
战损比,一比一。
萧敌里在阵后看得眼角直跳。
他原以为宋军轻骑不过尔尔——皮甲单薄,马匹矮小,一冲便散。
可眼前这支宋军,轻骑对轻骑,竟跟他的宫分军拼了个旗鼓相当。
骨朵砸在皮甲上,人倒了,刀还在手里,落地之前还要往辽兵马腿上捅一刀。
弯刀劈过去,宋军不躲,反而迎头撞上,用肩膀硬接一刀,趁势将刀送进辽骑的肋下。
这不是他认识的宋军。
“大详稳!”萧阿古只满脸是血地拨马过来,“这群宋人不讲章法,只求换命!”
萧敌里攥着骨朵的手青筋暴起。
宫分军是大辽的脸面,若是连宋军轻骑都压不住,回去怎么跟皇帝交代?
他将骨朵往阵前一指:“传令,两翼包抄,中军压上。全歼他们。”
号角变了调子,辽军阵型开始分合。
两翼各分出一千骑,兜着弧线往宋军侧后绕去。
中军则聚拢成楔形,萧敌里亲自压阵,朝着狄谘的将旗方向直撞过来。
狄谘已换了三匹马,杀了不下二十人。
他左肩的绷带渗出血来,顺着臂甲往下淌,将槊杆染得又黏又滑。
他用牙齿扯下一截衣袖,缠在手掌与槊杆之间,打了个死结,继续往前冲。
“狄将军!辽人包抄我两翼!”副将拨马靠近,嗓门压过蹄声。
“让他们包。”狄谘将槊锋指向萧敌里的将旗,“只要缠住中军,两翼散不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龙卫军的儿郎们!捧日军的兄弟们在后头看着!别给官家丢人!”
“杀辽狗!”
龙卫军的气势不降反涨。
有人马倒了,爬起来步战,抱着辽骑的腿把人拽下马,用短刀往面门上捅。
有人刀断了,抄起地上的骨朵反手便砸,不分章法,只分生死。
两军绞在一处,刀光与骨朵交错,人马尸首相藉。
官道上的黄土已被血浸透,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有倒地的伤兵来不及爬起,便被后续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战场上空弥漫着一股锈味与膻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此时,南面五里外。
曹诵勒住马,拧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腾起大片黄尘,闷雷般的蹄声与喊杀声隐约可闻。
一骑斥候自北疾驰而来,马汗如洗,在曹诵面前滚鞍下马。